“陛下馬上要從這兒經過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後宮西邊的路上，妃嬪們呼啦啦聚了過來。
    大道上滿是裹著暮春氣息的豔麗綢緞衣角翻飛，脂粉與香油的甜香撲麵而來。
    妃嬪們插上新發簪，打扮得花枝招展，靜候皇帝。
    就在這花團錦簇的人群裏，混著一個與這裏格格不入的男人。
    “借過，麻煩讓讓。”
    男人名叫宋元璟，年方二十八。生得高大挺拔，扮作將軍都綽綽有餘，可教人大跌眼鏡的是，他竟然名正言順地入了後宮，成了皇帝的嬪妃。
    大道旁花枝招展的人群最前排，宋元璟的腦袋猛地從一眾高矮相仿的妃嬪中間冒了出來。
    妃嬪們斜眼瞟著搶了頭排的他，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
    又是這男的？！
    這種漢子也算妃嬪？
    史美人實在看不慣他這做派，斜睨著譏諷了一句。
    “呦，宋才人今天也穿得這麼寒磣啊？”
    “哈哈！這身衣裳可是花了大價錢裁的呢。”
    宋元璟抓著袖口，故意顯擺似的轉了個圈。
    高大的身軀上，單薄的桃粉色料子繃得緊緊的，像隨時要裂開。掛在身上的首飾在陽光下可憐巴巴地閃著光。
    “您瞧瞧，多周正啊？這可是家父特意尋來送進宮的。”
    “令尊大人不是黃門侍郎麼……”
    “正是。家父說，要讓我體體麵麵地侍奉陛下，萬不可失了禮數，這才送了來。瞧，這鐲子也是。”
    宋元璟用與那挺拔身形極不相稱的小巧手勢，炫耀著滿身首飾。件件都是值錢貨，可真正膈應史美人的，另有其事。
    “宋才人，你這臉……”
    “哈哈哈！襯得我很精神吧？”
    不知是不是被這嬌豔的桃粉色一襯，宋元璟的麵色更顯晦暗，整張臉完全壓不住這顏色。再往上撲了粉、點了胭脂，更是沒眼看。
    史美人正猶豫要不要把這層也點破。
    “皇上駕到！”
    “哎呀，聖駕到了。”
    宦官的喊聲響起，妃嬪們齊刷刷低下頭。宋元璟站在最前排，扭捏地彎下腰。
    後宮西邊的大道上，皇帝的鑾駕緩緩駛來。
    垂著金黃帷幔的巨大轎子上，坐著大景的皇帝喻楚榮。妃嬪們偷眼瞄著他，紛紛失了神。
    啊啊，陛下……
    今天也還是這麼好看！
    冕旒之後露出的那張臉，像打磨過的刀刃一樣毫無瑕疵。氣質冷冽，卻連那份美貌都遮不住，妃嬪們一個個心口發燙。
    能被那懷抱摟一次就好了！
    這幾乎是所有妃嬪的心願，可惜喻楚榮沒這個打算。
    今天也還是老樣子。
    冷淡的視線毫無波動地掃過妃嬪們的臉。那雙黑眸時而像盛滿愁緒，時而又像虎眼石般銳利一閃。
    每月巡視後宮是例行公事，可是……
    喻楚榮興致缺缺地敲著扶手。看到路邊烏泱泱擠成一團的妃嬪，一聲歎氣自己溜了出來。
    “大總管，後宮似乎比上次又多了些。”
    “可不是麼。中宮之位空懸，陛下又雨露不施，各大家族還不削尖了腦袋往宮裏塞人。”
    這張專吐真話的嘴。喻楚榮沒好氣地剜了大總管一眼，單手支起了下頜。
    頭疼。
    光是看著那烏壓壓的人群，疲憊就湧了上來。
    也難怪，這可是時隔一個月才露麵的皇帝。滿宮的妃嬪都擠了出來，就盼著萬一入了皇帝的眼，能沾上一點恩寵。
    照這麼下去，要是隔一年才來，連冷宮裏關著的都得翻牆跑出來。
    可妃嬪們打扮得再用心，喻楚榮也毫無感覺。一個個裹滿了綾羅綢緞，看來看去都一個樣。
    嗯？
    花團錦簇的妃嬪中間，混著一個黑黢黢的漢子。
    那人披著一身不倫不類的粉綢，笑得一臉燦爛，像在喊著“看我看我”。這人是誰，喻楚榮再清楚不過。
    “是黃門侍郎家的公子吧。”
    “回陛下，正是宋才人。”
    黃門侍郎，那可是跟皇室有宿怨的人家。喻楚榮咂了咂舌，打量起宋元璟。雖說撲了粉，可那整齊濃密的眉毛，清瘦的臉型，乍看倒是個美男子。
    “可惜了，生了這麼一副好皮囊，偏偏進了後宮……”
    就在這時，宋元璟微微抬起頭，朝喻楚榮的方向拋起了媚眼！
    呃！
    一瞬間，喻楚榮屏住呼吸，捂住了胸口。
    明明隔著帷幔，根本看不見他的臉，宋元璟卻毫不停歇，一個勁兒地擠眉弄眼。麵對這熱情如火的求愛攻勢，喻楚榮悄悄咬住了嘴唇。
    “每次瞧見都覺得紮眼得很。”
    雖說從沒對什麼人心動過，但喻楚榮好歹是更喜歡女人的。
    活到現在，這點喜好從沒變過。眉眼清冷、楚楚可憐、看著就有故事的女人，那才是他的菜。
    換句話說，長成那樣的男人來了，他都還得掂量掂量收不收。可宋元璟呢，一身綢緞裹得像根纏了布的木頭樁子，還在那兒熱烈求愛！
    “……方才那句可惜，朕收回。”
    “這、這位宋才人的喜好還真是別致啊。”
    連見過無數人的大總管都冒出了冷汗。宋元璟這身打扮，殺傷力就是這麼大。
    在那群美麗的妃嬪中間，搔首弄姿地裝什麼花啊！
    “那宋才人也是個苦命人。堂堂男兒之軀，卻入了宮服侍天子，這輩子怕是連個知冷知熱的女子都沾不著了。”
    “那又能如何？世家子弟的姻緣，向來由不得自己，全憑家族擺布。”
    更何況他那位夫君，連做夢都沒想過男風。對男妃宋元璟來說，這是最致命的一步死棋。
    當然，那是宋元璟的難處，輪不到皇帝喻楚榮操心。
    “大總管，朕乏了，走吧。”
    “起駕！”
    慢悠悠的鑾駕，利落地駛出了這條路。
    等鑾駕遠得隻剩一個黃點，妃嬪們才抬起頭，個個唉聲歎氣。
    史美人也氣得直跺腳。
    “原以為今日定能博得聖上一顧呢。連宋才人那副模樣都……咦，宋才人人呢？”
    回頭一看，宋元璟不見了。最前排隻留下一個正好空出一人份的缺口。
    就在史美人東張西望的時候，宋元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不對。皇帝的鑾駕剛一拐出大道，他頭也不回地撒腿就跑。
    腳步豪放又輕快，跟方才等喻楚榮時那扭扭捏捏的碎步判若兩人，隱約還摻著點武人的步法。
    “丫頭們，我回來了。”
    宋元璟喊了一嗓子報信，也不管宮女們出不出來，一溜煙鑽進了屋裏。
    進屋之後，他把早就備好的粗布浸了水，往臉上狠狠搓去。
    洗去脂粉的臉，帶著男人該有的微黑，沉穩又端正。不再亂拋那種輕佻的笑之後，一雙透著銳氣的濃黑眼眸清晰地露了出來。
    “呼，總算活過來了。”
    嗓音也不再是捏出來的尖細，而是聽著恰到好處的自然低音。宋元璟隨手把粗布丟進盆裏，往床上一躺。
    這下，總能在皇帝的視線裏消失一陣子了。
    這個月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宋元璟舒坦地歎了口氣，抬手去撕纏在身上的綢布。
    這種玩意兒還得花錢買。
    胡亂撕扯間，一股憋屈湧了上來。
    本來他根本輪不到穿這種東西。宋元璟是想從軍的。
    “皇帝那家夥，要不是處處提防我們家……”
    喻楚榮萬萬想不到的是，宋元璟對自己這位夫君，也壓根沒什麼好臉色。
    “唉，我這日子怎麼過成這樣了。”
    宋元璟長長歎了口氣。
    他一個堂堂男兒成了妃嬪，還強顏歡笑地幹著不合性子的諂媚勾當，這裏頭多少是有些緣由的。
    ……
    提起“皇商宋家”，在大景也算數得上號的人家。
    靠著鹽和糧打下根基的宋家，世世代代都頗為殷實。自某一代起，子孫們又陸續踏上仕途，互為提攜照應，家業一時如日中天。
    問題就出在祖輩，宋元璟的祖父當年捅了個天大的簍子。
    “虧空了？爹，您莫不是在同兒子說笑吧？”
    可拋出這句晴天霹靂的人，宋元璟的父親宋秉文，隻是一個勁兒地歎氣。
    “這回運糧的船隊，在半道上叫官府給扣了。”
    “官府憑什麼扣咱家的糧？宋家經營漕糧又非一朝一夕，怎會突然……”
    “多半是宮裏借機敲打咱們……所以啊，元璟。”
    宋秉文看看地，又看看兒子，歎著氣，悄悄把話挑明了。
    “你去給陛下當伴駕的嬪妃，如何？”
    “啊？！”
    這算什麼，睡糊塗了說的夢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