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完，全境集團恢複了往日的節奏。辦公室的裝修穩步推進，梁靖川隔三差五就往工地跑一趟，看進度、盯材料、催工期。沈宴青偶爾陪他去，站在毛坯房裏，對著圖紙指指點點。兩個人都是雷厲風行的性子，裝修這件事在他們手裏沒拖泥帶水，三月初硬裝基本完工，軟裝也在陸續進場。
    城東分公司那邊，梁靖川的數字內容事業部立項方案過了集團終審，正式進入執行階段。短視頻團隊招了第一批人，辦公區就在城東分公司隔壁，暫時借用的場地。第一場小型電競邀請賽的批文也下來了，場地定了集團旗下的一家購物中心中庭，四月初開賽。梁靖川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忙得很踏實。他在城東分公司說話的分量越來越重，不是因為他是梁正坤的兒子，是因為他經手的事，一件一件在出結果。
    情人節前兩天，梁靖川在微信上問沈宴青：“情人節那天你有空嗎？”
    沈宴青回：“晚上應該可以。白天要開會。”
    “那晚上。我來接你。”
    “嗯。”
    情人節當天，上午十點多。沈宴青正在辦公室裏看文件，忽然聽到走廊裏一陣騷動。說話聲、腳步聲、驚歎聲混在一起，像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他皺了皺眉，正要起身去看，門被敲響了。
    “沈總。”周萌推開門，表情複雜，像是忍著笑又不敢笑，“您出來看一下。”
    沈宴青走到門口，愣住了。走廊裏擺著幾大捧粉色玫瑰，大得幾乎要堵住整條通道。花束上係著銀色的絲帶，卡片上寫著一行字——“沈總，情人節快樂”。沒有署名，但那個字跡他認得。全公司的人都從工位上探出頭來，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在小聲議論。周萌站在旁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沈宴青的耳朵瞬間紅了。他轉身走回辦公室，關上門，拿起手機，撥了梁靖川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你瘋了？”沈宴青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買這麼多花幹什麼？”
    “不喜歡？”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這得有多少？”
    “九百九十九。”
    沈宴青深吸了一口氣。“梁靖川，這是公司。”
    “我知道。”
    “全公司的人都看到了。”
    “嗯。讓他們看。”
    “你——”沈宴青咬了咬牙，“我怎麼拿回去？”
    “下班我接你。你拿一束走就行。剩下的放辦公室，明天再拿。”
    “一束？這得多少束？”
    “你拿十一朵。剩下的分給同事也行，扔掉也行，隨你。”
    沈宴青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浪漫？”
    “你不覺得？”
    沈宴青沉默了兩秒。“……有點。”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梁靖川笑了一下。“晚上七點，我到你樓下。訂好了餐廳。”
    “什麼餐廳？”
    “到了你就知道。”
    掛了電話，沈宴青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的耳朵還是紅的。嘴角是彎的。他坐了十幾秒，然後站起來，拉開門，對著走廊裏還在圍觀的人群說了一句：“看什麼？回去幹活。”聲音冷得像冰，但所有人都看到他耳朵紅了。周萌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沈總耳朵紅了！我說真的！紅透了！”
    下午，沈宴青把花分成了二十多束，項目組每人一束，行政每人一束，連前台林悅都分到了一束。他自己留了十一朵，紮成一束，放在辦公桌上。下班的時候，他抱著那束花進了電梯。電梯裏有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盯著他手裏的花看，沒人敢說話。沈宴青麵無表情地站在角落裏，耳朵紅得像那束花。
    七點整，梁靖川的車停在樓下。沈宴青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那束十一朵的玫瑰放在腿上。梁靖川看了一眼，笑了。“你就拿了這些？”
    “剩下的分給同事了。”
    “分完了？”
    “嗯。”
    “那明天再給你送。”
    “梁靖川。”沈宴青的聲音低了下去。
    “開玩笑的。”梁靖川發動了車子。
    餐廳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頂層，法餐，包廂。服務員領著他們進去，包廂不大，燈光很暗，桌上點著蠟燭。落地窗正對著江景，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菜很精致，一道一道地上。兩個人吃到快九點，從餐廳出來的時候，沈宴青的臉有點紅，喝了兩杯紅酒。梁靖川沒有喝，開車來的。
    “去逛逛？”梁靖川問。
    “去哪兒？”
    “附近有個潮玩店。聽說挺大的。”
    沈宴青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還逛潮玩店？”
    “陪你去。”
    “我不玩這些。”
    “那陪我。”
    沈宴青沒有再接話。但梁靖川拐進商場的時候，他沒有反對。
    潮玩店在商場三樓，麵積很大，貨架上擺滿了各種手辦、盲盒、模型。沈宴青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有進去的打算。梁靖川拉著他的手腕走了進去。“看看。不買也行。”兩個人在貨架之間走了一圈，梁靖川拿起一個機甲模型看了看，又拿起一個籃球明星的手辦看了看。沈宴青站在旁邊，目光在貨架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一個動漫角色的手辦上。
    “喜歡這個？”梁靖川湊過來。
    “不買。看看。”
    “喜歡就買。”
    “梁靖川。”
    “嗯。”
    “你真的很煩。”
    梁靖川笑了一下，把那個手辦拿下來，遞給店員。“這個，包起來。”
    沈宴青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阻止。
    同一時間，商場二樓。梁倩和徐文浩剛在四樓吃完飯，正準備去五樓的影院看電影。兩個人順著扶梯往下走，梁倩一邊走一邊看手機。快到三樓的時候，她抬起頭，目光無意間掃過潮玩店的方向。然後她停住了。扶梯還在往下走，她站在扶梯上，回頭看了一眼。潮玩店的玻璃櫥窗裏，一個高個子男人側對著她，在貨架前站著。他旁邊站著另一個男人，比他矮一點，身材偏瘦，正在看手裏拿著的一個手辦。梁倩覺得那兩個人有點眼熟。她眯了一下眼。那個高個子的側臉，那個肩膀的線條，那個站姿。她不會認錯。是她哥。旁邊那個人，她也在哪裏見過。她眯了一下眼。想起來了。前年春節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廳遇到過，那個聲音特別像竹葉青老師的沈總。
    扶梯到了三樓，梁倩拉著徐文浩下了扶梯。“怎麼了？”徐文浩問。
    “我好像看到我哥了。”梁倩拉著他的袖子，往潮玩店走去。
    徐文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他的腳步停了一下。他看到了。梁靖川。還有一個男人。那個男人他見過，在城東的健身房裏。他查過。查過這個和梁靖川一起出現在健身房裏的男人。沈宴青。全境集團文娛板塊的CEO。那時候他隻是覺得兩個人之間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但此刻，在潮玩店門口，情人節晚上，兩個人手裏拎著購物袋，肩並肩站著。沈宴青手裏拿著一束玫瑰。
    梁倩拉著徐文浩走了過去。“哥！”
    梁靖川轉過頭。看到梁倩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很輕，但沈宴青看到了。沈宴青也看到了梁倩，還有她身後的徐文浩。他的手指在購物袋的提手上緊了一下。
    “倩倩。”梁靖川說。聲音很平。
    “你怎麼在這？”梁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宴青，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你們一起逛潮玩店？”
    “嗯。”梁靖川說得很自然，“同事一起吃個飯。”
    梁倩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沈宴青手裏那束玫瑰上。十一朵，粉色的。她的嘴巴張了一下，但沒有問出來。徐文浩在旁邊看著沈宴青，目光很溫和，像是在辨認，又像隻是禮貌性地看了一眼。
    “你好。”徐文浩朝沈宴青點了點頭，語氣很客氣。
    “你好。”沈宴青也點了點頭，沒有報自己的名字。梁靖川也沒有介紹。三個人之間的對話停了一拍。
    “沒想到情人節兩位帥哥沒去陪女朋友，倒是一起逛潮玩店了。”徐文浩笑了一下，語氣很溫和，像是隨口開的玩笑。
    沈宴青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梁靖川看了徐文浩一眼，目光很平。“隨便逛逛。現在會不會耽誤你們約會。”
    梁倩的臉紅了一下。徐文浩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手插在褲兜裏，攥了一下。他看著梁靖川和沈宴青站在一起的樣子。兩個人之間沒有牽手，沒有多餘的肢體接觸，站得規規矩矩的，和普通同事沒有任何區別。但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那我們先去看電影了。”梁倩拉了拉徐文浩的袖子，“哥，你們慢慢逛。”
    “嗯。路上小心。”
    梁倩和徐文浩走了。沈宴青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束玫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口。他轉過頭，看了梁靖川一眼。“你妹好像看出什麼了。”
    “她回去會問。”
    “你怎麼說？”
    “到時候再說。”梁靖川低下頭，看著他手裏的那束花，笑了一下，“先把今天過完。”
    沈宴青看著他，沒有接話。他把那束花換到另一隻手上，跟著梁靖川走出了潮玩店。商場裏的燈光很亮，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他們。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變了，是更清楚了。剛才那層窗戶紙，好像又薄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