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梁靖川下午三點就到了梁正坤的別墅。
    他帶了兩瓶酒和一盒點心，進了門，繼母在廚房裏忙，梁正坤在客廳沙發上看春晚預熱節目，梁倩在旁邊刷手機。梁倩看到他進來，立刻站起來迎過去。“哥！你來了！”她挽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文浩也在，在廚房幫忙呢。”
    梁靖川點了點頭。“你讓他幫忙？”
    “他自己要去的。”梁倩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他說第一次來家裏過年，得表現好一點。”
    梁靖川沒有說什麼，把酒和點心放在茶幾上。梁正坤抬眼看了看他。“城東那邊放假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初八上班。”
    “嗯。”梁正坤點了點頭，“過來坐。”
    梁靖川在沙發旁邊坐下來，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沈宴青半個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奶奶在包餃子，包多了。讓我問你吃不吃。”他回了兩個字：“留著。”然後補了一句：“晚點過去。”
    沈宴青沒有馬上回。過了兩分鍾，發來一個“好”字。梁靖川把手機收起來。梁正坤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沒說什麼，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徐文浩從廚房裏出來的時候，身上還係著圍裙，袖子卷到小臂，手裏端著一盤剛炸好的春卷。“叔叔，春卷好了。”他把盤子放在茶幾上，又轉身回廚房端了一碟醬料出來。動作自然，態度從容，像在自己家一樣。
    梁正坤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坐吧。別忙了。”
    徐文浩解了圍裙，在梁倩旁邊坐下來。梁倩的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笑著說：“文浩這孩子在廚房裏幫了大半天了，比倩倩勤快多了。倩倩你去廚房把菜端出來，別光坐著。”
    梁倩撇了撇嘴，站起來去了廚房。徐文浩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年夜飯上桌了，梁正坤坐在主位，梁倩的母親坐在旁邊，梁靖川坐在對麵，梁倩和徐文浩坐在一起。菜很豐盛，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梁正坤開了一瓶酒，給梁靖川倒了一杯，又看向徐文浩。“文浩也來點？”
    “好，陪叔叔喝一杯。”徐文浩把杯子遞過去。
    梁正坤給他倒了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過年了，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來，喝一杯。”
    幾個人碰了杯。梁靖川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徐文浩也喝了一口，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到梁倩碗裏。梁倩笑了笑，也給他夾了一塊排骨。
    酒過三巡，梁正坤問起了徐文浩的情況。“文浩，你家裏做什麼的？”
    徐文浩放下筷子，很自然地回答：“我父親以前做點小生意，後來不做了。母親在法國那邊做文化交流相關的工作。我從小在法國長大，前兩年才回國。”
    “獨**？”
    “是。”
    “打算在國內發展？”
    “嗯。電影行業在國內機會多，想先站穩腳跟。目前在做一些獨立製片和引進片的工作。”
    梁正坤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關於電影行業的事。徐文浩一一回答，說得頭頭是道，不誇大，也不露怯。梁正坤看起來還算滿意。梁倩的母親在旁邊聽著，不時點頭，臉上的笑意藏不住。
    “文浩這個孩子我看著挺好。”梁倩的母親接過話，“穩重，有禮貌，對倩倩也好。不過倩倩現在還在讀博，學業要緊。但年齡也確實到了，博士畢業就結婚吧，或者先選個日子把婚訂了，兩邊都安心。”
    梁倩的臉一下子紅了。“媽——”
    “我說的是實話。”梁倩的母親看了她一眼，“你不好意思什麼。”
    徐文浩在旁邊笑了一下，語氣很溫和。“阿姨說得對。倩倩的學業肯定要放在第一位。訂婚的事不急，等她博士畢業再說也行。我尊重她的節奏。”
    梁倩的母親聽了這話，笑得更滿意了。梁倩低著頭，耳朵紅透了。梁正坤在旁邊點了點頭，沒有反對。
    梁靖川坐在對麵，安靜地吃著飯。他不時拿出手機看一眼，打幾個字，然後放回去。動作很自然，但頻率太高了。徐文浩在飯桌上一直留意著他，注意到他在不到一個小時裏看了五六次手機。梁靖川平時不是這樣的人。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有分寸，不會在飯桌上頻繁看手機。除非手機那頭有什麼值得他頻繁看的東西。
    晚飯快結束的時候，梁靖川放下筷子。“爸，我先走了。”
    梁正坤看了他一眼。“這麼早？不喝點酒？”
    “開車來的。不喝了。”
    “大過年的，住一晚不行？”梁正坤的聲音裏有一點不滿，但沒有很重。
    “不了。明天還有事。”
    梁靖川站起來，拿了大衣和車鑰匙。梁倩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胳膊，小聲說：“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怎麼感覺你心不在焉的？”
    “沒有。忙。”
    “你每次都這麼說。”
    梁靖川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發。“回去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梁靖川走了。梁倩關上門，回到客廳。徐文浩正在幫梁倩的母親收拾碗筷，動作很勤快。他看到梁倩走過來，笑了笑，低聲問了一句：“你哥在這不過夜嗎？”
    梁倩接過他手裏的碗，表情有點尷尬。“樓上有他的房間，但他不在這住。”
    “為什麼？”
    “他去澳洲留學之後就沒在那間房住過了。”梁倩把碗放進水槽，聲音低了一點，“留學回來到現在工作，都沒住過。他可能習慣了在外麵住。”
    徐文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他的目光在梁倩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他拿起抹布，繼續擦桌子，表情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梁靖川到翡翠灣花園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沈宴青家的燈亮著，客廳裏飄出甜湯的味道。他拎著兩袋東西上了樓，按了門鈴。門開了，沈宴青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頭發沒有梳，腳上穿著一雙深藍色的拖鞋。看到他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輕，但亮了一下。
    “來了。”沈宴青說。
    “嗯。”
    沈宴青側身讓他進來。奶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擺著一碗甜湯，電視裏在放春晚。奶奶看到他進來，笑了。“靖川來了！快進來，外麵冷吧？”
    “冷。奶奶過年好。”梁靖川把東西放在茶幾上，“給您帶了點吃的。”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奶奶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卻藏不住。
    沈宴青走進廚房，端了一碗甜湯出來。“奶奶做的。銀耳蓮子羹。你嚐嚐。”
    梁靖川接過碗，在沙發上坐下來，喝了一口。甜度適中，銀耳燉得軟糯，蓮子去芯，不苦。“好喝。”
    “那多喝點。奶奶燉了一大鍋。”沈宴青在他旁邊坐下來。電視裏在放春晚的小品，熱鬧得很。奶奶看得很認真，不時笑兩聲。客廳裏暖融融的，和梁家那邊不一樣。梁家那邊也很熱鬧，但那種熱鬧和他沒關係。這裏的安靜，有他的份。
    “等奶奶睡了，我們出去。”梁靖川在沈宴青耳邊輕聲說了句。
    “去哪兒？”
    “放煙花。”梁靖川壓低聲音。
    沈宴青看了他一眼。“你瘋了？這邊小區不能放。”
    “放心，我找了個專門燃放點，在小區外麵。有段距離。”
    “你買了煙花？”
    梁靖川點了點頭。“買了。托周萌從浙江那邊帶的。在車裏放著。”
    “多少？”
    “一後備箱。過年嘛。”梁靖川笑了一下，“又不是天天放。”
    十點多的時候，奶奶去睡了。沈宴青幫奶奶關了燈，帶上門，和梁靖川一起下了樓。開了二十幾分鍾車程，終於在一個廣場停了下來。外麵很冷，沈宴青裹著厚外套，圍著圍巾，整個人縮在衣服裏，隻露出一雙眼睛。梁靖川從後備箱裏搬出幾箱煙花，大大小小的盒子堆了一地。
    “這麼多？”沈宴青看著那一堆東西。
    “不多。放起來很快的。”
    兩個人抱著煙花走到廣場的燃放點，那裏已經有一些人在放了。天空中不時有煙花綻開，紅的綠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梁靖川把煙花擺好，點燃了引線。幾秒之後，第一朵煙花升上天空，綻開，金色的，很大，照亮了兩個人的臉。沈宴青仰著頭，眼睛裏有煙花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星星。梁靖川沒有看煙花。他一直在看沈宴青。
    “好看嗎？”梁靖川問。
    “嗯。”沈宴青的目光沒有從天上移開。
    “比以前看過的好看？”
    “以前沒看過。”
    梁靖川看著他。沈宴青的側臉在煙花的光裏忽明忽暗，睫毛上落著金色的光，嘴唇微微張著。他很少看到沈宴青這個樣子，放鬆的，仰著頭的，眼睛裏全是光的。
    “沈宴青。”
    “嗯。”
    “以後每年都來放。”
    沈宴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煙花在頭頂炸開，轟的一聲，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彎了一下。“行。”
    梁靖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沈宴青沒有掙開。兩個人站在人群裏，仰著頭，看著天空中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開。周圍有人在笑，有小孩在喊，有情侶在拍照。但那些聲音很遠。他們站在自己的世界裏。一個隻需要兩個人就能填滿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