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青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光從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床上，暖融融的。他睜開眼，看到的是梁靖川公寓的天花板——白的，什麼都沒有。不是翡翠灣花園2102室的天花板，是隔壁樓那套出租房的天花板。
    他猛地坐了起來。動作太大，把旁邊的梁靖川弄醒了。梁靖川眯著眼看他，頭發亂糟糟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怎麼了？”
    “幾點了？”
    梁靖川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四十。”
    “我昨晚沒回去。”沈宴青的聲音緊了一點。他坐在床上，頭發翹著，臉上還帶著沒退幹淨的睡意，但表情已經切回了“沈總”模式——眉頭微皺，嘴唇抿著，目光裏有一種“我怎麼會犯這種錯誤”的懊惱。“我沒跟奶奶說。”
    梁靖川看著他，把手臂枕在腦後，嘴角彎著。“我跟奶奶說了。”
    沈宴青轉過頭看他。“你說什麼？”
    “昨晚你喝多了，我送你回來，你倒頭就睡。我給奶奶打了個電話，說你今晚住我這邊，讓她別等。”
    沈宴青的耳朵紅了。從脖子往上蔓延，紅過下巴，紅過臉頰，紅到耳尖像要滴血。“你給奶奶打電話了？”
    “打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奶奶，我是靖川。小宴今晚在我這邊住，您別等他。”奶奶說”好，讓他多睡會兒。””
    沈宴青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的聲音從枕頭下麵傳出來：“奶奶什麼都沒問？”
    “問了。”
    “問什麼？”
    “問你喝酒了沒有。我說喝了一點。她說”讓他明天回來喝點粥”。”
    沈宴青在枕頭下麵悶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臉上還帶著一點沒退幹淨的紅。“你以後不要給奶奶打電話。”
    “為什麼？”
    “因為——”沈宴青停了一下，“因為奶奶會多想。”
    梁靖川笑了一下。“奶奶早就知道了。你以為她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往這邊跑？”
    沈宴青的耳朵又紅了。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走進洗手間，關上門。梁靖川靠在床頭，聽著洗手間裏傳來的水聲，嘴角彎著。
    手機響了。梁靖川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收了一下。他接起來。“周彥。”
    電話那頭傳來周彥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一點澳洲口音的英語。“早啊，沒打擾你吧？”
    “沒有。你說。”
    “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中國區代理的事，有進展了。我這邊對接了兩家進口渠道商，都在上海。對方對我們的產品線很感興趣，尤其是那個高端係列。我發了一份初步意向書到你郵箱，你看一下。”
    “好。”
    “還有，保稅倉的事。我谘詢了一下，上海那邊有政策支持，如果我們在國內設點，前期可以用保稅倉模式，成本會低很多。具體條款我讓律師在整理了。”
    “嗯。你先把資料發我，我看完給你回。”
    “行。對了，你那邊辦公室找得怎麼樣了？”
    “還沒開始看。年後吧。”
    “行，不急。但最好在第一季度之前定下來，不然趕不上夏季的銷售旺季。”
    “知道了。”
    掛了電話，梁靖川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沈宴青從洗手間出來，頭發梳好了，臉也洗了，但耳朵還是紅的。他看了梁靖川一眼。“誰的電話？”
    “周彥。澳洲那個。”
    “什麼事？”
    “生意上的事。”梁靖川說得很隨意，語氣和平時聊天沒什麼區別。
    沈宴青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外麵的陽光湧進來，照得整個房間亮堂堂的。樓下是小區的小路，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有幾個老人在遛彎。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我先回去了。換件衣服。”
    “吃完早飯再走？”
    “不了。奶奶等著。”
    梁靖川看著他，笑了一下。“那中午？”
    “再說。”沈宴青走到門口，換鞋，拉開門的瞬間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剛才那個電話——你說的是英文，我聽到幾個詞。”
    “聽到了什麼？”
    “中國區代理。進口渠道。保稅倉。”沈宴青的聲音很平，“你澳洲那邊，要做國內了？”
    梁靖川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有這個打算。”
    “什麼時候的事？”
    “想了一段時間了。最近在推進。”
    沈宴青看著他，沉默了一秒。“嗯。”他說。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走廊裏傳來他下樓的腳步聲，很穩，不急不慢。
    梁靖川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知道沈宴青聽到了。他也沒有想瞞。隻是還沒到細說的時候。他想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跟沈宴青講。但沈宴青剛才那個“嗯”，不是“我不關心”的“嗯”，是“我知道了，你繼續說”的“嗯”。他聽懂了。
    過了幾天，兩個人在翡翠灣吃晚飯。沈宴青做了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梁靖川吃了兩碗飯。飯後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沈宴青翻著手機，梁靖川在旁邊刷平板。電視裏在放一檔綜藝節目，聲音調得很低，當背景音樂。
    “我澳洲那邊有個項目，”梁靖川忽然說，眼睛沒有離開平板，“想在國內設個點。年後可能就要定下來。最近在找辦公的地方，可能要去租一套。”
    沈宴青刷手機的手指停了一下。“嗯。”
    “春節那幾天，可能不能出去玩了。我得去看辦公室。如果定得下來，年後就要開始裝修。”
    沈宴青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轉過頭看著他。“你租辦公室，準備自己幹？”
    “嗯。兩邊跑。澳洲那邊的業務在國內落地，需要一個實體。不能一直遠程遙控。”
    “啟動資金呢？”
    “我自己的。澳洲那邊的收益，加上基金和股票套現了一部分。夠。”
    沈宴青看著他。梁靖川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沈宴青知道，“自己幹”和“在父親的公司裏幹”是兩碼事。梁靖川在城東分公司做經理，做得再好，那也是梁正坤的平台。但他自己租辦公室、自己投錢、自己做業務——那是他自己的東西。從零開始的東西。
    “什麼時候開始看的？”沈宴青問。
    “最近。還沒定。年後吧。”
    “到時候我幫你看看。”沈宴青的聲音很平，“選址、合同、裝修，這些事我做過。你一個人容易漏東西。”
    梁靖川轉過頭看著他。沈宴青的表情很平靜，目光落在電視上，但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他在主動幫忙。不是被問的，不是被要求的，是他自己說的。
    “好。”梁靖川說。他把平板放在一邊，挪過去，在沈宴青旁邊坐下來。手臂環住他的肩膀。沈宴青沒有掙開，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那個辦公室，別租太遠的。”沈宴青說。
    “嗯。”
    “離翡翠灣近一點。你跑來跑去太累。”
    “好。”
    “裝修的時候，消防和弱電要提前過一遍，不要等裝修完了再改，麻煩。”
    “知道了。”
    沈宴青沒有再說別的。他靠在梁靖川的肩膀上，電視裏在放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梁靖川低下頭，在他頭頂輕輕落了一個吻。窗外的風吹著光禿禿的銀杏樹，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