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青掛了電話之後，在書房裏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暗了，他又按亮，看了看時間。通話四分鍾。他覺得自己在那四分鍾裏說的話，比過去一周對梁靖川說的都多。不是因為他想說話，是因為他太著急了，急到那些話自己從嗓子裏往外湧，攔都攔不住。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在書房裏走了兩步，又坐下了。
    五萬塊錢。
    梁靖川給了別人五萬塊錢，連對方的底細都沒摸清。
    沈宴青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個看到自家孩子被人騙了還笑嘻嘻不當回事的家長，又氣又急，氣的是梁靖川不聽話，急的是那筆錢不知道還能不能要回來。
    他開始在腦子裏複盤梁靖川說的那些話。“我通過一個朋友對接上了竹葉青的經紀人。”“我朋友說他跟這個經紀人合作過好幾次。”“付了一部分，五萬。”
    每一句話都經不起推敲。
    竹葉青不接線下活動，這是圈內公開的秘密。一個聲稱能聯係上竹葉青參加線下活動的人，九成九是騙子。梁靖川在澳洲待了六年，剛回國不久，對國內文娛圈的運作方式不熟悉，被人鑽了空子，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沈宴青還是覺得胸悶。
    梁靖川看起來不像那種容易上當的人。他聰明，做事有條理，觀察力強，反應快。這樣的人，怎麼會被人用一個“意向金”的由頭騙走五萬塊？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那五萬塊錢。
    沈宴青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梁靖川是梁正坤的兒子。全境集團少東家。五萬塊錢對他來說，可能真的不算什麼。丟了就丟了，無所謂。但沈宴青在乎。不是在乎那筆錢，是在乎梁靖川被人騙了還不當回事的那種態度。
    富家少爺。對錢沒概念。不知道五萬塊錢對普通人來說意味著什麼。不知道被人騙了之後應該懊惱、應該後悔、應該想辦法追回來。他什麼都不做，語氣輕飄飄的，好像被騙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沈宴青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梁靖川的對話框。
    他想再打過去。想問他那個“朋友”到底是誰，想讓他把錢追回來，實在不行就報警。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打了。剛才那通電話裏，他的反應已經太大了——聲音大了，語速快了，情緒外露了，不像一個上司對下屬該有的態度。
    梁靖川會怎麼想？會覺得他小題大做？還是覺得他管得太多？
    沈宴青把手機又放下了。
    他開始想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梁靖川為什麼要自己去聯係竹葉青？
    他說了“等我的安排”，說了不止一次。梁靖川聽到了，也答應了。但他沒有等。他自己去找了渠道，找了朋友的朋友，把錢打了過去。
    為什麼？
    沈宴青想了很久，想到了兩個可能。
    第一，梁靖川想表現。他是新人，想在項目裏做出成績，想證明自己的能力。竹葉青是聲優板塊的核心賣點，誰邀到了竹葉青，誰就是這個板塊的最大功臣。
    第二，梁靖川等不及了。他不知道沈宴青為什麼要“等安排”，不知道為什麼竹葉青這條線不能和其他聲優一樣正常推進。他覺得拖下去對項目不利，所以自作主張。
    無論哪個可能，都說明一件事——梁靖川在認真做這件事。不是敷衍，不是應付，是真的想把工作做好。
    沈宴青想到這裏，氣消了一點。
    但他還是覺得梁靖川太莽撞了。太衝動。太不把自己的錢當回事。太不把自己的安全當回事——如果對方不隻是騙子，而是更危險的人呢？梁靖川有沒有想過？
    沈宴青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麵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劃破夜色，又消失了。
    他想，明天上班，他得找梁靖川好好談一次。不是批評，是提醒。告訴他以後不要輕信陌生人，不要輕易轉錢，遇到拿不準的事先問他。
    對，就這樣。不是因為他擔心梁靖川，是因為他是上司，有責任提醒下屬。
    沈宴青在心裏把這個理由重複了三遍，覺得足夠有說服力了，才關了書房的燈，回到臥室。
    躺在床上，他翻了個身，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梁靖川打電話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好像不太對。不是被騙了之後應該有的那種懊惱、慌張、不知所措。而是一種很平靜的、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語氣。
    為什麼？
    沈宴青皺起眉頭，想了想，覺得也許是自己想多了。有些人遇到大事反而會顯得平靜，這是一種應激反應。不代表他不著急，隻是沒有表現出來。
    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