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過得比想象中快。
    梁靖川在城西別墅住了四天，初五就回了自己的公寓。走的時候梁倩追出來，站在門口喊：“哥，你別忘了幫我查竹葉青的事！”
    梁靖川沒回頭，隻是揮了揮手。
    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是打開電腦，搜索“竹葉青線下活動”“竹葉青漫展”“竹葉青簽約”之類的關鍵詞。他花了一個多小時，把網上能找到的關於竹葉青的信息全部看了一遍。
    竹葉青沒有任何線下活動的記錄。從來沒有。他在配音圈子裏活躍了十幾年，作品上百部，粉絲數十萬，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他的臉。他的社交媒體賬號隻有聲音片段，沒有照片，沒有視頻，甚至連一張手部的特寫都沒有。
    他把自己的真實身份藏得嚴嚴實實。
    梁靖川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個水墨風格的竹子頭像，腦子裏在飛速地轉。
    如果沈宴青就是竹葉青——梁倩說的“不會聽錯”讓他基本確定了這個答案——那他絕對不會希望自己的身份被曝光。他拒絕所有線下活動，從來不露臉，就是為了把這個秘密守住。
    但現在，公司要邀約竹葉青參加漫展。
    沈宴青作為CEO，不能拒絕這個邀約——因為這關係到項目的預期效果，關係到甲方的滿意度，關係到公司的行業口碑。但他作為竹葉青，又不能答應這個邀約——因為一旦露麵，他藏了十幾年的秘密就會公之於眾。
    所以他在兩難之間。
    所以他才會說“等我的安排”，因為他還沒想好怎麼辦。
    梁靖川想到這裏，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心疼，是很安靜的、像水一樣漫上來的心疼。他想象沈宴青每天晚上一個人在書房裏錄音，對著麥克風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話，然後第二天早上走進辦公室，把那個聲音鎖起來，換上冷淡的麵具，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從未間斷。
    他一個人扛了這麼久。
    梁靖川深吸一口氣，把思路拉回到眼前的問題上。
    他現在有三個選擇：
    第一，直接問沈宴青“你是不是竹葉青”。——不行，太蠢。沈宴青會否認，然後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會變得很尷尬，以後連正常同事都做不了。
    第二，裝作不知道，繼續推進邀約工作，讓沈宴青自己去處理那個“兩難”。——不行，太被動。他不想讓沈宴青一個人在那條死胡同裏轉。
    第三，想一個辦法，讓沈宴青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體麵地拒絕這次邀約。同時，在這個過程中確認他的真實身份。
    梁靖川想了很久，一個念頭慢慢成形。
    如果——他假裝自己通過別的渠道聯係上了“竹葉青”，然後告訴沈宴青，他被騙了。因為竹葉青根本不接線下活動，任何聲稱能聯係上竹葉青的人都是騙子。
    這樣，沈宴青作為CEO，會怎麼反應？
    他會憤怒嗎？會著急嗎？會批評梁靖川做事不經過大腦嗎？
    還是他會——
    梁靖川不知道自己這個計劃好不好。但它至少有一個好處：不管沈宴青怎麼反應，他都能從中得到一些信息。
    他拿起手機，給沈宴青發了一條消息：“沈總，年後上班第一天，有個事想跟你彙報一下，關於竹葉青邀約的。”
    發完之後他盯著屏幕，等了不到一分鍾，回複就來了。
    “什麼事？”
    “我通過一個朋友對接上了竹葉青的經紀人，對方說可以接線下活動，但是需要先付一筆意向金。我朋友說他跟這個經紀人合作過好幾次，靠譜的。”
    這次等了更久。
    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消失了，又出現了。
    最後發過來的隻有一句話：“你付了？”
    梁靖川打了幾個字：“付了一部分，五萬。”
    然後他靠在沙發上，等著。
    他知道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沈宴青的反應會是什麼。如果沈宴青就是竹葉青，他聽到“五萬塊錢打給了自稱竹葉青經紀人的陌生人”之後，會急。不是因為錢，是因為梁靖川被騙了。
    而如果沈宴青不是竹葉青，他的反應會是另一種——冷靜地分析情況，然後告訴梁靖川應該走正規流程，而不是通過私人關係。
    梁靖川等著。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
    他的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了，是梁倩發來的消息，問他吃飯了沒有。他沒回。
    又過了兩分鍾，沈宴青的電話打了過來。
    梁靖川接起來。
    “梁靖川。”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不是平時的冷，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憤怒和焦急混在一起的情緒。
    “沈總。”
    “你再說一遍，你給了誰五萬塊錢？”
    “我朋友的朋友，說是認識竹葉青的經紀人——”
    “竹葉青不接線下活動，”沈宴青打斷了他，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有點發緊，“這是圈內公開的秘密。任何說能幫你聯係到竹葉青參加線下活動的人，都是騙子。”
    “我朋友說他合作過好幾次——”
    “你朋友也被騙了。”沈宴青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像是一根弦繃得太緊，彈了一下，“梁靖川，你有沒有常識？你連對方的身份都沒有核實，就把錢打過去了？五萬塊錢不是小數目，你就這麼隨便地給了？你以為談合作是這樣的？你以為——”
    他停了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深的呼吸，像是在努力壓住什麼。
    “你把對方的聯係方式給我，”沈宴青的聲音恢複了平穩，但那種平穩是用力維持的，像是一個快要溢出來的杯子被人用手掌按住了水麵，“我來處理。”
    梁靖川靠在沙發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高興。是因為沈宴青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那個人——那個在會議室裏永遠冷淡、永遠冷靜、永遠滴水不漏的沈宴青——剛才在電話裏的聲音，幾乎是在吼。不是上司對下屬的批評，是一種更本能的、更情緒化的反應。
    那種反應叫“著急”。
    他著急了。不是為竹葉青著急，是為梁靖川著急。
    梁靖川忽然覺得心裏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有點脹。
    “沈總，”他說，“你為什麼覺得我被騙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竹葉青不接線下活動，你說了，圈內公開的秘密。但是——”梁靖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怎麼這麼確定？”
    沉默繼續。
    電話那頭隻有沈宴青的呼吸聲，很輕，但很重，像是一個人屏住呼吸太久之後，終於忍不住換了一口氣。
    “這是常識。”沈宴青終於開口了。
    “你的常識，不一定是我……”
    “你把對方的聯係方式發給我。”沈宴青打斷了他，聲音已經徹底冷了下來，像是一扇門在麵前關上了，“明天上班我們再說。”
    然後電話掛斷了。
    梁靖川看著手機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坐了很久。
    他沒有沈宴青生氣的視頻，沒有他著急的照片，沒有任何可以證明“沈宴青就是竹葉青”的確鑿證據。但他有一種直覺，比任何時候都強烈的直覺——他離答案越來越近了。
    而答案本身，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最重要的是——沈宴青剛才著急了。
    為了他。
    梁靖川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的嘴角一直是彎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