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午飯是奶奶親手包的餃子。
    韭菜雞蛋餡，皮擀得薄薄的，煮出來晶瑩剔透，能看見裏麵嫩綠的餡料。沈宴青吃了八個，奶奶嫌少，又往他碗裏塞了四個，他一聲不吭地都吃了。
    飯後奶奶幫他挑了件衣服——不是他平時穿的那種深色襯衫，是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領口不高不低，顯得人溫和了不少。
    “這件好看，”奶奶退後一步打量他，“顯得你臉色好。”
    沈宴青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麵的自己。淺灰色的羊絨衫，深色的休閑褲，頭發沒有像上班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而是自然垂著。他看著鏡子裏的人，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會去相親的人。
    而他不覺得自己是。
    約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西餐廳，下午三點，不是飯點，人不多。沈宴青到的時候，對方已經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燕麥色的大衣，長發披肩，妝容淡雅。看到他走過來，她站起來，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你好，我是張佳凝。”
    “沈宴青。”
    他坐下來，菜單遞過來，他翻開，隨便點了一杯咖啡。
    對話從一開始就很客氣。張佳凝是銀行的對公客戶經理，工作穩定，收入不錯，性格看起來也溫和。她說話不快不慢，問他的工作，問他的愛好，問他的家庭情況。沈宴青一一回答，不敷衍，但也不熱絡。
    不是她不好。她很好。長相好，談吐好，工作好。放在任何一個相親市場上，都是會被搶著要的那種。
    但沈宴青坐在她對麵，聽著她說話，心裏很平靜。
    不是那種“心如止水”的平靜，是那種“水麵上什麼都沒有”的平靜——沒有漣漪，沒有波瀾，甚至連風都沒有。像一麵結了冰的湖，冰層厚得什麼都透不進來。
    他知道這不是對方的問題。是他的問題。
    他的心裏好像有一個房間，門鎖著，鑰匙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他知道房間裏應該有溫暖、有心動、有那種看到一個人就想靠近的感覺。但他找不到鑰匙。
    或者——他從來沒有找過。
    “沈先生？”張佳凝叫他。
    “嗯？”他回過神。
    “我問你平時喜歡做什麼。”
    “工作。”他說。
    張佳凝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有善意，但也有一點無奈：“看來沈先生是個工作狂。”
    “算是吧。”
    對話繼續。咖啡喝到一半的時候，張佳凝去了洗手間。沈宴青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街景。陽光很好，照在對麵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然後他的餘光裏出現了一個人。
    他抬起頭。
    梁靖川站在餐廳門口，正往裏走。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夾克，裏麵是深灰色的衛衣，看起來比在公司時隨意了很多。他的旁邊跟著一個年輕姑娘，紮著馬尾，穿著粉色衛衣，挽著他的胳膊，正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沈宴青的手在桌麵下攥緊了。
    那個姑娘——是誰？
    他看著那個姑娘挽著梁靖川胳膊的樣子，看著她仰頭跟梁靖川說話時笑得燦爛的樣子，看著她自然而然地、像做過無數次一樣地靠著梁靖川肩膀的樣子。
    他的胸口忽然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
    不是疼。是悶。像是一扇門在麵前關上了，空氣被抽走了，胸腔裏空空的、澀澀的。
    他低下頭，把目光移到咖啡杯上。咖啡已經涼了，黑色的液體表麵有一層薄薄的膜，他用勺子輕輕戳了一下，那層膜破了，露出下麵更深的黑色。
    “沈先生？”張佳凝回來了，坐回座位上，“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那我們繼續？”張佳凝笑著問。
    沈宴青剛要開口，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總？”
    他抬起頭。
    梁靖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桌邊，正低頭看著他。那個姑娘站在梁靖川身後，好奇地探出頭來，目光在沈宴青和張佳凝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梁靖川。”沈宴青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沈總也在這邊吃飯？”梁靖川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張佳凝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嗯。”
    “那不打擾了，”梁靖川笑了笑，那笑容很淺，淺到看不出任何情緒，“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梁靖川轉身走了。那個姑娘跟在他身後，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沈宴青一眼，眼神裏帶著一點好奇。
    他們走到餐廳另一頭的桌子坐下來，隔了五六桌的距離，但沈宴青還是能看到梁靖川的側臉。他坐下之後，那個姑娘湊過去跟他說了什麼，他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沈宴青把目光收回來。
    “你同事？”張佳凝問。
    “嗯。”
    “挺帥的。”
    “嗯。”
    對話又繼續了。但沈宴青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張佳凝身上了。他聽著她說話，點頭，微笑，回應，每一個動作都準確到位，像一個被程序設定好的機器人。但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飄。
    不是故意要看的。是不小心。
    他的眼睛有自己的意誌，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輕輕地、像做賊一樣地飄過去，看一眼梁靖川的臉，看一眼那個姑娘的臉，然後迅速收回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他告訴自己：這不關你的事。梁靖川和誰在一起，是他的自由。你沒有任何立場在意這件事。
    但他還是在意的。
    他沒辦法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