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除夕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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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二十九那天,全境大廈已經開始放假了。
    項目組的進度暫時告一段落,漫展的籌備工作要等年後才能繼續推進。梁靖川收拾好工位,關掉電腦,在公司門口站了一會兒。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平日裏擠得水泄不通的馬路變得空曠,兩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卷簾門上貼著紅色的春聯和“春節放假”的告示。有人在路邊放了一掛鞭炮,紅色的紙屑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跑。
    他開車回了城西的別墅。
    繼母在廚房裏忙,油煙機嗡嗡地響,空氣裏有炸丸子的香味。梁倩窩在沙發上刷手機,看到他進門,頭都沒抬:“哥,你來了。”
    “嗯。”
    梁靖川換了鞋,走進客廳。父親梁正坤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當天的報紙,看到他進來,點了點頭:“回來了?”
    “嗯。”
    對話結束。
    梁靖川去廚房跟繼母打了個招呼,然後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房間不大,是他高中時住的那間,後來他去澳大利亞之後也沒怎麼變過——書架上還擺著他高中時的課本和籃球雜誌,床頭櫃上放著一張他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拍的照片。
    他坐在床邊,拿出手機,刷了一會兒朋友圈。
    同事們都在曬年夜飯,一桌一桌的豐盛菜肴,配上“新年快樂”之類的文案。他往下翻了翻,看到周萌發了一張自拍,穿著紅色的毛衣,笑得燦爛。他點了個讚,繼續往下翻。
    沈宴青的朋友圈是空的。
    不是沒有內容,是沒有任何內容。一條都沒有。頭像是一張純黑色的圖,朋友圈封麵是默認的灰色,個性簽名欄寫著“暫無”。
    梁靖川盯著那個純黑色的頭像看了幾秒,退了出去。
    他在想,沈宴青現在在做什麼。
    也許在包餃子。也許在陪奶奶看春晚。也許一個人在書房裏錄音。也許什麼都沒做,就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煙花發呆。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晚飯是繼母和梁倩一起做的,四涼四熱,還有一鍋燉了半天的排骨湯。梁正坤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說了一句“吃吧”,大家就開始吃了。
    飯桌上的話題圍繞著梁倩展開。她今年研二,正在為繼續深造還是工作發愁。梁正坤說“看你自己的興趣”,繼母說“女孩子考個博穩當”,梁倩說“我還沒想好”。
    梁靖川安靜地吃著飯,沒有參與討論。
    沒有人問他。不是故意的,是習慣性的。在這個家裏,他一直是那個不需要被過問的存在——經濟上自給自足,生活上不麻煩任何人,情感上不索取任何東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不用操心”的人,於是大家就真的不再操心他了。
    飯後,梁倩窩進沙發看春晚,繼母收拾碗筷,梁正坤去書房接電話。梁靖川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天空。
    煙花一朵一朵地升起來,在黑色的幕布上綻開,然後又落下去。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什麼東西。
    他拿出手機,翻到和沈宴青的對話框。
    兩個人的對話記錄還停在“床頭放了水。明天記得喝。”之後沈宴青沒有回複。
    他打了兩個字:“新年。”
    又刪掉了。
    又打了四個字:“新年快樂。”
    又刪掉了。
    最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裏,什麼都沒發。
    煙花還在放。風很冷。
    他忽然覺得這個陽台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整個世界,但裝不下他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宴青的年夜飯隻有兩個人。
    他和奶奶。
    三菜一湯,兩葷一素,分量不大,剛好夠兩個人吃完。奶奶坐在他對麵,穿著過年新買的暗紅色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小宴,多吃點,你平時工作累,過年要好好補補。”奶奶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
    “奶奶,您自己吃。”
    “我吃了,我都吃了好多了。”奶奶的筷子又伸向那盤清炒時蔬,也給他夾了一筷子,“蔬菜也要吃,光吃肉不行。”
    沈宴青看著碗裏堆得冒尖的菜,沒有說什麼,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光芒透過玻璃窗映在奶奶的臉上,一閃一閃的。奶奶轉頭看了一眼,笑著說:“今年煙花還挺多的。”
    “嗯。”
    沈宴青抬起頭,看著奶奶的側臉。她的頭發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比去年深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看著窗外煙花的時候,像一個看到新奇事物的孩子。
    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難過,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是有人把他的心髒放在溫水裏泡著,不疼,但整個胸腔都是暖的。
    他拿起筷子,給奶奶夾了一塊她最愛吃的糖醋魚。
    “奶奶,多吃點。”
    奶奶轉過頭看他,眼睛裏有一點潮濕,但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潮濕眨掉了,笑著說:“好,好,多吃點。”
    吃完飯後,沈宴青洗了碗,收拾了廚房,又給奶奶泡了杯熱茶,陪她坐在沙發上看春晚。奶奶看得很認真,時不時評論兩句——“這個唱歌的小姑娘長得真俊”“這個小品不好笑,去年的好看”“這個主持人是不是整容了,跟去年長得不一樣”。
    沈宴青不怎麼看電視,他的目光有時候落在屏幕上,有時候落在窗外。窗外的煙花斷斷續續地放著,紅的綠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過年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沙發上,和奶奶一起看春晚。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
    再往前,他上大學的時候,過年不回家,一個人在宿舍裏,泡一碗泡麵,對著電腦屏幕,把春晚當背景音。
    那時候他不想回家。不是不想奶奶,是不想回到那個父母各自有了新家的城市。父親那邊叫他去過年,繼母會客氣地說“小宴來了啊”,但那種客氣讓人不舒服。母親那邊也叫他去,說“媽媽想你了”,但去了之後他發現她有了新的丈夫、新的孩子、新的生活,他在那裏像一個多餘的舊物。
    所以他選擇不回去。
    一個人在宿舍裏,安安靜靜地,沒有人為他做飯,沒有人對他嘮叨,沒有人給他夾菜。
    後來他工作了,買了房子,把奶奶接了過來。過年才有了“家”的樣子。
    但這個家裏,也隻有他和奶奶。
    沈宴青看著電視屏幕上的歌舞表演,演員們穿著鮮豔的服裝,笑容燦爛,跳得很用力。他忽然覺得那個畫麵離他很遠,隔著一層玻璃,看得到,碰不到。
    他拿出手機,翻了一下朋友圈。
    同事們都在曬年夜飯,曬全家福,曬春晚吐槽。他往下翻了翻,看到梁靖川的頭像,點進去。
    梁靖川的朋友圈也很少。最近一條是一個月前發的,一張健身房的照片,配文隻有三個字:“練完了。”照片裏的他穿著黑色背心,手臂的肌肉線條流暢分明,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
    沈宴青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然後迅速劃走了。
    他把手機扣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燙,燙得他皺了皺眉。
    “小宴,你明天有事嗎?”奶奶忽然問。
    “沒有,怎麼了?”
    “明天初二,樓下王阿姨說要給你介紹個對象,”奶奶的語氣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試探,“人家姑娘是銀行的,條件不錯,你要不要見見?”
    沈宴青端著茶杯,沉默了幾秒。
    “奶奶,我不——”
    “就見一麵,”奶奶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點懇求,“不合適就不處,奶奶不逼你。就見一麵,行不行?”
    他看著奶奶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電視的光裏閃了一下。
    “行。”他說。
    奶奶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笑得很深,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沈宴青看著那個笑容,心裏想:奶奶老了。
    奶奶老了,想看到他有個人陪著。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奶奶,他可能不會和任何一個“姑娘”在一起。
    不是因為他不想。
    是因為他——
    他低下頭,把茶杯放到茶幾上,站起來說:“奶奶,我先去書房了,有點工作。”
    “大過年的還工作?”
    “一會兒就好。”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沒有開燈。
    書房裏很暗,隻有窗外偶爾的煙花照亮一小片天花板。他靠在門板上,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打開了桌上的小台燈。
    暖黃色的光,不大,隻照亮了桌麵上那一小塊地方。麥克風安靜地立在支架上,防塵布蓋著,像一隻沉默的、低著頭的小動物。
    他看著那個麥克風,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翻到梁靖川的對話框。
    兩個人的對話記錄停在二十天前。他發了“我有我的渠道。你不用管。”梁靖川沒有回複。
    他打了兩個字:“新年。”
    和梁靖川一樣的動作。打了,看了,又刪掉了。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書房外麵,春晚的聲音隱約傳來,混雜著奶奶偶爾的笑聲和窗外的鞭炮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個遙遠的世界。
    沈宴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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