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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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青是被頭疼叫醒的。
不是那種慢慢醒過來的感覺,而是一瞬間——眼睛還沒睜開,太陽穴就像被人拿錘子敲了一下,鈍痛從兩側向中間擠壓,擠得他整個人都蜷了起來。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了床頭櫃上的什麼東西。冰涼的,玻璃杯。水。
他停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昨晚沒有倒水。
沈宴青撐開眼皮,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床頭櫃上確實放著一杯水,滿滿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旁邊是他的手機,屏幕朝下扣著。
他先喝了水。涼白開,溫度剛好。一杯下去,幹澀的喉嚨舒服了一些。然後他拿起手機,按亮屏幕。
有一條未讀消息。
不是郵件,不是推送。是微信消息。
他點開。
“床頭放了水。明天記得喝。”
發送時間:昨晚十一點四十分。發送人:梁靖川。
沈宴青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鍾。
記憶開始一點一點地回來了。年會。酒。走廊。梁靖川說要送他,他拒絕了。酒店門口,他拿出手機叫專車,然後——然後他就不太記得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酒店門口到家裏的。不記得是誰幫他脫的鞋。不記得床頭這杯水是誰放的。
但消息是梁靖川發的。
水是梁靖川放的?
那送他回來的——
沈宴青把手機扣回床頭櫃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枕頭上有一種氣味,一種淡的、幹淨的、帶點皂香,像是陽光曬過的棉布的味道。
像梁靖川的味道。
他閉著眼睛,在黑暗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比平時快,比平時重。
不是心動。是難堪。
他喝醉了。醉到不省人事。醉到需要別人把他送回來。醉到被梁靖川看到了那個樣子的他——癱軟的、沒有力氣的、連站都站不穩的。
他花了十年建立起來的鎧甲,在梁靖川麵前,又裂了一條縫。
不,不是一條縫。是裂了一道口子。
沈宴青從床上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整理自己。洗澡,換衣服,吹頭發。選了一件深色的襯衫,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領口收緊,整個人重新變得利落、冷淡、不可接近。
他走出房間的時候,奶奶已經在客廳了。
“小宴,你醒了?”奶奶從沙發上站起來,上下打量著他,“頭疼不疼?昨天你那個同事把你送回來的,人家長得高高大大的,可好了。你喝成那樣,人家把你抱上來的。”
沈宴青的腳步頓了一下。
“……抱?”
“對啊,公主抱,”奶奶比劃了一下,“從電梯裏出來,你在他懷裏睡著,跟個小孩似的。隔壁的張阿姨看到了,還跟我說”你家小宴的朋友可真好看”。”
沈宴青的耳朵開始發燙。
他沒有接話,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邊慢慢地喝。
“那個同事叫什麼來著?”奶奶跟過來問。
“梁靖川。”沈宴青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低。
“靖川,”奶奶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名字好聽。人也好。昨晚把你放到床上之後,還跟我說你明天會頭疼,讓床頭放杯水。你看,人家多細心。”
沈宴青端著杯子的手緊了一下。
“奶奶,我上班去了。”他把杯子放進水槽,拿起外套和車鑰匙。
“你今天還上班?不是周末嗎?”
“有事。”
他出了門,走進電梯。
電梯裏隻有他一個人。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頭頂的燈,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昨晚他就是在這裏,被梁靖川抱進來的。
不,不要想了。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表情——冷淡、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周一早上,梁靖川到公司的時候,電梯正好停在一樓。
門開了,沈宴青站在裏麵。
兩個人對視了零點幾秒。
沈宴青先移開了目光,往旁邊讓了讓,給梁靖川騰出位置。梁靖川走進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沈總早。”梁靖川說。
“早。”
電梯門關上了。樓層數字從1跳到2、3、4,緩慢地往上走。梁靖川從電梯壁的鏡麵反射裏看到沈宴青的側臉——下巴微微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落在樓層按鈕上,像是在數數。
他在緊張。梁靖川想。
“那天晚上,”梁靖川開口,“沈總——”
“謝謝你。”沈宴青打斷了他。
聲音很快,快到像是不給任何人插嘴的機會。梁靖川轉頭看他,他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樓層按鈕上,但耳尖已經開始泛紅了。
“謝謝你送我回去。”沈宴青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不客氣。”梁靖川說。
然後電梯裏又安靜了。
沈宴青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梁靖川等著,等著他把那句“謝謝”之外的話說出來,比如“麻煩你了”,比如“不好意思”,比如任何一句能讓他不那麼緊繃的話。
但沈宴青什麼都沒說。
電梯到了十二樓。門開了。梁靖川走出去之前,腳步頓了一下。
“沈總,不客氣。”他又說了一遍。
語氣很輕,像是在對一個不知道怎麼道謝的小孩說“沒關係”。
沈宴青沒有回答。
電梯門在身後關上了。
梁靖川站在走廊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想,沈宴青剛才那聲“謝謝你”,大概是他能說出來的最接近“我欠你一個人情”的話了。對於一個從來不願意欠任何人的人,這三個字的分量,比大多數人想象的要重得多。
辦公室裏,沈宴青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謝謝你。”
他說出來了。他說了。
但他的耳朵還是燙的,心跳還是快的。不是因為感謝,是因為梁靖川剛才在電梯裏看他的那一眼——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很平常地看著他,像看一個普通人。
但沒有人那樣看過他。
沒有人用“普通人”的眼光看他。在所有人眼裏,他是沈總,是上司,是那個不能靠近的存在。但梁靖川看他,好像他不是什麼“沈總”,不是什麼“活閻王”,隻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會喝醉、會站不穩、需要被人送回家的普通人。
沈宴青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打開電腦,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
但他的手在鍵盤上放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