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桂花糕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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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宴青坐在專車後座,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街景往後退。
    銀杏樹一棵接一棵地從窗外掠過,金黃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想起剛才在影城門口,梁靖川說“我覺得你不會在公共場合哭”的時候,他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為那句話有多特別。是因為梁靖川說“我覺得”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非常自然,像是他真的在“覺得”什麼,在“觀察”什麼。不是客套,不是寒暄,而是他真的在想沈宴青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很少有人會“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大多數人對他的看法是固定的——“那個沈總很厲害”“沈總要求太高了”“沈總不好相處”。沒有人會去想,在這些標簽下麵,他到底是什麼樣的。
    但梁靖川會。
    沈宴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意這件事。他不應該在意。他應該像對待其他所有人一樣,用冷漠和刻薄把梁靖川推開,保持安全距離。
    但他今天沒有。
    他今天穿了一件煙灰色的薄外套,因為他出門的時候翻遍了衣櫃,覺得這件顯得人沒那麼冷。他今天在影廳裏刻意沒有往左邊看,因為他怕一轉頭就會撞上梁靖川的目光。他今天問了一句“你健身?”,因為他確實想知道——不是出於工作需要的了解,就隻是想知道。
    這些都很危險。
    沈宴青閉上眼睛,靠在車窗上,讓自己冷靜下來。
    專車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他睜開眼睛,看到路邊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滿地金黃,有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撿葉子,她的媽媽在旁邊笑著看她。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奶奶。
    奶奶上周說想吃桂花糕,他今天出門前應該買回去的。忘了。
    “師傅,”沈宴青說,“麻煩前麵路口掉個頭,去一下南門老街。”
    “好嘞。”
    專車在下一個路口掉了頭,往另一個方向開去。
    沈宴青拿出手機,給奶奶發了條消息:“奶奶,我在路上了,一會兒帶桂花糕回來。”
    奶奶秒回了一個語音,沈宴青沒點開,但他知道奶奶會說什麼——“哎呀你這孩子,又亂花錢,奶奶隨便吃點什麼都行。”
    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還是點開了那條語音。
    奶奶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那種老人家特有的、慢悠悠的語調。
    沈宴青聽完了,把手機放下,靠著車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南門老街的桂花糕鋪子,沈宴青輕車熟路地走進去。
    “又來給你奶奶買桂花糕?今天有新做的,還熱乎著呢。”老板娘笑著招呼。
    “來一盒。”
    “一盒夠不夠?。”
    “那就···兩盒。”
    拎著兩盒桂花糕走出來的時候,巷子裏的光線已經很暗了。兩邊的老房子把夕陽擋在外麵,隻有頭頂窄窄的一條天還亮著。他加快了腳步。
    到家時,奶奶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一檔相親節目,男女嘉賓在台上你來我往,奶奶看得津津有味。
    “奶奶,桂花糕。”
    奶奶關掉電視,接過盒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呀,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真跑去買了。南門老街那麼遠,你上班那麼辛苦,周末該好好休息。”
    “順路。”
    “順什麼路,你又騙我。”奶奶打開盒子,拿出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滿足地歎了口氣,“好吃。你先歇著,一會兒奶奶做飯。”
    “我來。”沈宴青已經脫了外套,走進廚房,係上了圍裙。
    黑色的圍裙,腰間係帶,襯得他的腰身很細。他打開冰箱,拿出提前買好的菜——一塊新鮮的三文魚、一把蘆筍、幾個番茄、一盒雞蛋。周末他習慣給奶奶做一頓像樣的飯,平時工作日太忙,隻能讓奶奶去公司食堂吃,但周末他從不假手於人。
    做飯這件事,是他為數不多的、不帶任何功利目的的愛好。不需要對誰交代,不需要被誰評價,隻需要把食材處理好、火候掌握好、味道調配好。整個過程安靜又專注,像是在完成一件隻屬於自己的作品。
    三文魚煎到兩麵金黃,撒上黑胡椒和海鹽。蘆筍焯水後過冰水,顏色翠綠,口感脆嫩。番茄炒蛋是奶奶最愛吃的,他做得尤其好,雞蛋嫩滑,番茄軟爛,湯汁濃稠。
    半個小時後,兩菜一湯端上了桌。
    奶奶坐在餐桌前,看著桌上的菜,又開始念叨:“你做這麼多幹什麼,兩個人哪裏吃得完。”
    “吃不完放冰箱,您明天熱一下就能吃。”
    “你就會找借口。”奶奶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三文魚,慢慢嚼著,表情很滿意,“嗯,好吃。你這手藝啊,比外麵飯館都強。”
    沈宴青給自己盛了一碗湯,低頭喝著,沒說話。
    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奶奶忽然放下筷子,看著他。
    沈宴青感覺到了那個目光,但沒有抬頭。
    “小宴啊,”奶奶的語氣變得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麼,“奶奶問你個事兒。”
    “嗯。”
    “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沈宴青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他知道奶奶要說什麼了。
    “上個月樓下王阿姨跟我聊天,說她侄女條件挺好的,在一家外企上班,長得也好看,想介紹給你認識認識。還有咱們小區的劉奶奶,說她孫女剛從英國留學回來,也在找對象,問你要不要見見。”
    沈宴青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你看你,工作也穩定了,房子也買了,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奶奶的聲音很慢,像是怕說重了會讓他不高興,“奶奶不是催你,奶奶就是……怕你一個人太孤單。”
    沈宴青放下筷子,看著碗裏剩下的半碗湯,沉默了幾秒。
    “奶奶,我現在工作忙,沒有精力考慮這些。”
    “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誤一輩子啊。”奶奶歎了口氣,“你小時候那麼多人追你,那些小姑娘給你寫情書,你一封都不看。奶奶當時覺得你是不早戀、懂事,現在想想,你是不是太封閉自己了?”
    沈宴青沒有回答。
    他知道奶奶說得對。他確實太封閉自己了。從高中到現在,他沒有交過一個朋友,沒有參加過一次同學聚會,沒有和任何一個同事建立過超出工作範圍的關係。他像一隻把自己裹在繭裏的蠶,外麵的人進不來,他也不出去。
    “小宴?”奶奶看他發呆,叫了他一聲。
    “我知道了,奶奶。”沈宴青重新拿起筷子,“等忙完這陣子再說。”
    奶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這個孫子的性格——看起來什麼都聽你的,但其實誰都說不動他。他不喜歡的事情,你再怎麼催也沒用。
    “行吧,”奶奶端起碗,“那你答應奶奶,別總是一個人扛著。有什麼話,跟奶奶說。奶奶雖然老了,但耳朵還好使。”
    沈宴青“嗯”了一聲,低下頭吃飯,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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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後他洗了碗,收拾了廚房,又陪奶奶看了一會兒電視。奶奶九點就困了,他去奶奶房間幫她鋪好床,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關了燈,輕輕帶上了門。
    然後他回到書房,關上門,打開了錄音設備。
    今天要錄的是一段廣播劇的**部分,男主角在雨夜裏向喜歡的人告白,聲音要低沉、克製,帶著一種隱忍的深情。沈宴青對著台本練了幾遍,找到了感覺,按下錄音鍵。
    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溫柔得像月光。
    “……我知道你不會接受我。我不怪你。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有一個人,一直在你身後。”
    錄完之後他聽了一遍,覺得情緒到位了,保存文件,關了軟件。
    書房裏安靜下來,隻剩下電腦風扇微弱的嗡嗡聲。
    沈宴青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他又想起了今天下午在電影院門口,梁靖川說“我覺得你不會在公共場合哭”的時候,他的心跳聲。還有自己問的那句“你健身?”,那句話是多餘的,他本可以不問。自己上車之前說的那句“不用跟公司裏的人說”,語氣聽起來像是“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但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不要讓別人知道。
    但他沒有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我們之間”。
    沈宴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臥室,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燈關了,隻有窗簾縫裏透進來的一線光,在牆壁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睜著眼睛,沒有睡意。
    今天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和“別人”一起看電影。他在影廳裏坐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旁邊隔著一個空位坐著梁靖川,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存在,像一團不冷不熱的火,不燙人,但你沒法忽視。
    他以前從來不會做這種事。
    他不會和同事一起吃飯,除非是商務宴請。他不會和下屬多說一句工作之外的話,因為他覺得那會模糊邊界,會讓別人覺得“沈總其實沒那麼可怕”,會讓他在發火的時候失去威懾力。
    他花了十年的時間,在周圍築起了一道牆。牆很高,很厚,沒有人翻得過來。
    但是今天,牆上有了一條裂縫。
    他很清楚這條裂縫是怎麼來的。不是突然出現的,是從梁靖川走進全境大廈的那天起,一點一點裂開的。先是電梯裏的那句“我陪你等一會兒”,然後是食堂裏的目光,然後是那句“襯衫顏色挺好看”,然後是影廳門口那句“我覺得你不會在公共場合哭”。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子,不重,但敲在同一個地方,牆就開始鬆動了。
    沈宴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他想起高中時候的事。
    那時候他的自行車停在車棚裏,每次放學都會發現輪胎沒氣了。不是漏氣,是被人用針紮的,細細的一個小孔,氣慢慢地泄掉,等他要走的時候才發現。他蹲在車棚裏打氣,打完了騎出去沒多遠又沒氣了,隻好推著走。
    他知道是誰幹的。班上那幾個男生,成績不好,被他冷言冷語刺過,一直懷恨在心。他也知道教導主任不會管這種“小事”,所以他從來沒有去告過狀。
    他隻是默默地多備了一個打氣筒,放在車筐裏。
    後來打氣筒也被人拿走了。
    再後來他就推著車走。
    冬天的夜來得早,五點多天就黑了。學校在城東,他家在城西,騎車要四十分鍾,推著要一個多小時。那條路有一段沒有路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推著車一步一步地走,心跳得很快,但他不敢跑——跑起來會更害怕,腳步聲會在空曠的路上發出回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麵追他。
    他在那段路上流過很多次眼淚。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一個人走在這條沒有燈的、冷得要命的路上。
    後來他就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沒有朋友。習慣了在所有人麵前戴著麵具,假裝自己什麼都不在乎。
    高中畢業以後,他沒有參加過任何一次同學聚會。不是因為忙,是因為他不想看到那些人,不想聽到那些人提起過去的事,不想被問“沈宴青你現在在做什麼”“你結婚了嗎”“你還記得當年誰誰誰喜歡過你嗎”。
    他對“過去”這兩個字,沒有任何美好的記憶。
    唯一的例外,是那個紅榜。
    每次月考,紅榜貼出來的時候,他都會去看。他知道自己是第一名,但他還是會去。因為在那裏,他可以看到一個名字——梁靖川,永遠排在他後麵。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那個名字像是一個坐標,告訴他:有人在追你,你不能停下來。
    有一次他去看紅榜的時候,梁靖川也在。兩個人站在同一張紅榜前,一個看第一名,一個看第二名,誰都沒有看對方。
    那是他們高中三年離得最近的一次。
    近到沈宴青能聞到梁靖川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一種很淡的、皂角的香味。
    他沒有轉頭。他不知道梁靖川有沒有轉頭。
    但那個畫麵,他一直記得。
    沈宴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在裏麵。
    他想起下午在影城門口,梁靖川看著對麵的銀杏樹,金色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側臉很好看。
    好看。
    沈宴青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他在被窩裏蜷縮得更緊了,像一隻把自己縮成團的刺蝟。被子外麵很安靜,隻有窗簾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
    他不是沒有被人追過。高中大學都有人跟他表白,女生居多,偶爾也有男生。他全都拒絕了,理由永遠是“我要學習”或者“工作太忙”。
    他以為他是真的不想談戀愛。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也許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在一個人麵前卸下所有防備,不敢讓另一個人看到他的脆弱、他的害怕、他那些深夜裏才會翻湧上來的孤獨。他花了太長的時間把自己武裝成一個刀槍不入的人,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把盔甲脫下來了。
    更何況,那個人是個男的。
    更何況,那個人是梁靖川。
    更何況,他連梁靖川是怎麼看他的都不知道。
    沈宴青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想了。
    明天還要給奶奶做早飯。下周一還有方案評審會。公司的事情一大堆,他沒時間在這裏想這些有的沒的。
    但他心裏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說:你今天去電影院,不是因為那張票,對吧?
    他翻了個身,把這個聲音壓了下去。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像一根針。
    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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