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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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兩點,梁靖川準時到了電影院。
周萌選的是市中心一家高端影城,門口人不少,多是家長帶著孩子來看那部動畫片的。梁靖川站在門口等了不到兩分鍾,就看到周萌從地鐵站方向小跑過來,手裏舉著兩杯奶茶,氣喘籲籲。
“抱歉抱歉,路上堵了一下,”周萌把一杯奶茶遞給他,“給,多肉葡萄,去冰少糖,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
梁靖川接過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挺好。沈總來了嗎?”
周萌往影城裏張望了一下:“還沒到,他說看時間安排,可能就是不來吧。沒事,咱們倆看也行,多一張票我回頭送給別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輛黑色專車停在了影城門口。
車門打開,沈宴青從車裏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穿正裝,換了一件煙灰色的薄外套,裏麵是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下麵配了一條深色的休閑褲。頭發沒有像在公司那樣梳得一絲不苟,而是自然地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梁靖川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人換了衣服就像換了個人——不是那個氣場壓人的CEO了,更像一個普通的、長得好看的年輕人。
周萌已經呆住了,嘴巴微微張著,手裏的奶茶差點掉地上。
沈宴青走到他們麵前,目光淡淡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萌臉上:“我沒有遲到。”
“沒、沒有沒有,”周萌趕緊回過神來,“沈總您能來我們太榮幸了,我就是沒想到您真的會來——”
“現成的票,不來浪費。”沈宴青的語氣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但梁靖川注意到他今天說話的音調比在公司要低一些,更柔和一些。
也許是因為在外麵。也許是因為周末。也許隻是因為今天沒有那個需要他時刻繃著的職場環境。
“走吧,”沈宴青看了一眼手表,“還有十五分鍾開場。”
三個人往影城裏走。周萌走在中間,梁靖川在左邊,沈宴青在右邊。
周萌努力找話題:“沈總,您上次看電影是什麼時候啊?”
沈宴青想了想:“不記得了。很久以前。”
“那今天正好放鬆一下!這部電影我們公司參與製作的部分可多了,原畫、場景、特效都有咱們團隊的功勞,您看了肯定會很自豪的。”
沈宴青沒接話,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梁靖川在旁邊看著,覺得周萌這個人真是個活寶,什麼話都敢說,關鍵是說了之後還不讓人覺得煩。她有一種天然的熱絡勁兒,像是冬天裏的小太陽,走到哪兒都能把人烘暖。
檢票入場。他們的座位在第七排中間,三個連座。周萌第一個坐下,梁靖川跟著坐下,沈宴青猶豫了零點幾秒,坐在了最邊上——和梁靖川之間隔了一個空位。
梁靖川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
影廳的燈暗了下來。大銀幕上開始放廣告,周萌湊過來小聲跟梁靖川討論剛才在門口看到的一個海報,說那部電影她也很想看。梁靖川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注意力卻不在廣告上。
他側過頭,隔著那個空位看了沈宴青一眼。
沈宴青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放在腿上,坐姿很端正,目光盯著銀幕,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影廳裏很暗,隻有銀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
電影開始了。
是一部關於少年與龍的動畫片,畫麵精美,故事不算複雜,但有幾個地方確實很打動人。周萌看到中間哭了一次,吸著鼻子小聲說“太好哭了”。梁靖川遞了張紙巾過去,周萌接過來擦了擦眼睛,又破涕為笑。
沈宴青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梁靖川沒有刻意去看他,但餘光裏一直有那個煙灰色的影子。他看到沈宴青在某個感人的片段裏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隻是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不知道沈宴青有沒有被感動。但他知道,這個人在看電影的時候,終於放下了那種時刻緊繃的狀態,肩膀不那麼僵硬了,呼吸也更平緩了。
像是一直在舉著盾牌的人,終於把盾牌放下了。
哪怕隻是暫時。
電影散場的時候,燈光亮起來,三個人站起來往外走。
周萌還在回味劇情:“那個龍飛走的時候我哭死了,它明明不想走的,但它知道少年需要長大——”
“劇透。”沈宴青忽然說了一句。
周萌一愣:“啊?”
“你剛才說的那段,是電影最後十五分鍾的內容,”沈宴青看了她一眼,“你現在說出來了,旁邊還沒看的人聽到了就沒有驚喜了。”
周萌趕緊捂住嘴:“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還有別的觀眾——”
梁靖川在旁邊笑了出來。
不是嘲笑,是真的覺得好笑。沈宴青一本正經地批評周萌“劇透”的樣子,和他平時在會議室裏批評員工的樣子形成了某種反差——同樣的語氣,完全不同的內容。一個像老師在批評學生上課說話,一個像影評人在點評觀影禮儀。
沈宴青聽到他的笑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冷意,更像是一種“你笑什麼”的審視。
梁靖川收住笑,但嘴角還是彎著的:“沈總說得對,劇透確實不好。”
沈宴青沒再理他,轉身往影城外麵走。
三個人走到影城門口,周萌看了看時間,說快四點了,她約了朋友吃晚飯,要先走了。她跟沈宴青道了謝,又衝梁靖川使了個眼色,然後一溜煙跑遠了。
門口隻剩下梁靖川和沈宴青兩個人。
初冬的下午,陽光是金色的,不冷不熱,風也很輕。馬路對麵的銀杏樹黃了一半,葉子在風裏沙沙作響。
沈宴青站在台階上,低頭看手機,大概是在叫車。
梁靖川站在他旁邊,沒有急著走。
“電影怎麼樣?”梁靖川問。
沈宴青沒抬頭:“還行。”
“周萌哭得不行。”
“嗯。”
“你沒哭吧?”
沈宴青終於抬起頭來,看著梁靖川的眼神裏帶著一點“你在開什麼玩笑”的意味:“你覺得呢?”
梁靖川笑了笑:“我覺得你不會在公共場合哭。”
這句話說得很隨意,但沈宴青聽完之後,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不是生氣,不是尷尬,更像是一種“你怎麼知道”的意外。
他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梁靖川也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就那樣站在影城門口的台階上,沈宴青在看手機,梁靖川在看對麵的銀杏樹。
金色的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過了一會兒,沈宴青收起手機:“車快到了。”
“嗯。”
“你今天不用陪客戶之類的?”沈宴青忽然問了一句。
梁靖川有點意外——這是沈宴青第一次主動問他工作之外的事情。
“沒有,”他說,“周末一般沒什麼事。健身、打籃球、偶爾跟朋友吃飯。”
“你健身?”
“嗯,一周四五次吧。”
沈宴青上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評估他的身材,但很快就把目光移開了。
“難怪。”沈宴青說,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麼。
“沈總呢?平時有什麼愛好?”
沈宴青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想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
“沒有。”他說。
“沒有?”
“工作忙,沒時間培養愛好。”
梁靖川看著他,想說“你可以試著培養一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意識到,沈宴青說“沒有”的時候,表情不是“我不需要愛好”的淡然,而是一種“我沒有資格浪費時間”的緊繃。
那種緊繃讓梁靖川想起了高中的路燈下,那個推著自行車、含著眼淚卻不肯停下來的人。
一樣的倔強。一樣的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不跟任何人說。
一輛黑色專車停在路邊,沈宴青拉開車門。
上車之前,他忽然回過頭,看了梁靖川一眼。
“今天的事,”沈宴青頓了一下,“不用跟公司裏的人說。”
梁靖川知道他在說看電影的事——一個平時對下屬凶巴巴的CEO,周末跟下屬一起看電影,傳出去確實不太合適。
“沈總放心,”梁靖川說,“我今天沒見到任何人。”
沈宴青看著他,那雙好看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他上了車,關上車門。
黑色專車開走了,彙入周六下午的車流。梁靖川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周萌發來的消息:“梁靖川!你跟沈總兩個人留在門口幹嘛?有沒有說什麼?”
梁靖川回了一個字:“沒。”
周萌秒回:“騙人!!!沈總今天特意穿便裝來的你不覺得奇怪嗎???”
梁靖川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也許他隻是剛好有空。”
發送。
他沒有告訴周萌的是,沈宴青今天確實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說衣服——而是那種放鬆的狀態。雖然隻有一點點,雖然大部分時間他還是很冷淡,但在影廳的黑暗裏,在金色的陽光下,有那麼幾個瞬間,沈宴青看起來不像是全境集團的CEO,而隻是一個普通的、二十八歲的年輕人。
不戴麵具的那種。
梁靖川把手機揣回兜裏,沿著種滿銀杏樹的街道慢慢往前走。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六,沒有工作,沒有會議,沒有必須見的人。
這是他回國以來,第一個覺得“還不錯”的周六。
而他知道,這和那部電影本身,其實沒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