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靖川在項目組待了三天，基本上摸清了所有人的名字和工作內容。
    項目組一共二十三個人，負責一個大型動漫IP的全案設計，從角色原畫到場景搭建到衍生品開發，戰線拉得很長。甲方是國內排名前三的視頻平台，要求高、變更多、脾氣大，項目組的人每天都在趕工和返工之間反複橫跳。
    梁靖川的崗位是項目助理，說白了就是打雜的。整理會議紀要、跟進任務進度、協調各部門之間的溝通，瑣碎但不可或缺。
    他做得很認真，但看上去一點都不認真。
    開會的時候他靠在椅背上轉筆，好像隨時要睡著，但輪到他說進度的時候，他能把每個任務的狀態、責任人、截止時間說得清清楚楚。有人來找他對接需求，他一邊喝咖啡一邊聽，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每一個都問到點子上。
    李茂私下跟周萌說：“這個姓梁的不簡單。”
    周萌問：“怎麼不簡單？”
    “你看他那個樣子，像是不怎麼上心，但交出來的東西一點毛病挑不出來。”李茂推了推眼鏡，“這種人是真聰明，還是裝出來的？”
    周萌想了想：“都有吧。”
    周四下午，項目組開周會，沈宴青親自參加。
    會議室在十八樓，和沈宴青的辦公室隔了兩道門。梁靖川到的時候，會議室裏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沈宴青還沒來。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一邊轉筆一邊等人。
    三分鍾後，沈宴青推門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整個人看起來比上周第一次見麵時要柔和一些，但也就是一些——他的表情依然是冷淡的，目光掃過會議室的時候，像一陣冷風刮過。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沈宴青在主位坐下來，翻開麵前的文件夾，開門見山：“先說進度。李茂，你先來。”
    李茂站起來，用投影儀展示了項目的最新進展——角色原畫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場景設計百分之五十，衍生品開發還在概念階段。他講得很詳細，數據、圖表、時間軸，一應俱全。
    沈宴青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角色原畫的三號角色，上周的評審意見是”氣質不夠清冷”，這一版改了什麼？”
    李茂愣了一下，翻了一下自己的筆記：“這個……我確認一下。”
    “不用確認了，”沈宴青的語氣沒有起伏，“你們提交的周報裏沒有體現修改說明，會議紀要裏也沒有。這個角色卡在二審階段已經兩周了，如果今天還拿不出明確的修改方向，整個原畫組的下遊工作都會受影響。”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一個原畫組的女生小聲說：“沈總，三號角色的修改方案我們做了三版，但甲方那邊一直沒給明確的反饋方向，我們也在等——”
    “等？”沈宴青轉過頭看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們是項目執行方，不是等靠要的乙方。甲方給不出明確方向，你們有沒有主動約會議？有沒有提供多個版本的對比方案？有沒有用數據和案例去引導甲方的決策？”
    女生低下頭，不說話了。
    梁靖川坐在角落裏，手裏的筆轉了一圈。
    他發現沈宴青說話的時候有一個特點——他從不大聲吼，從不拍桌子，甚至很少用反問句之外的情緒化表達。但他的語氣有一種天然的壓迫感，像是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足夠重，壓在人身上讓人喘不過氣。
    不是天生的。梁靖川想。這種“重”是練出來的，是無數次會議、無數次博弈、無數次在比這更難纏的甲方麵前據理力爭之後，沉澱下來的東西。
    一個二十歲出頭就開始在職場裏摸爬滾打的人，不可能天生就這樣。
    會議繼續。李茂彙報完，輪到設計組、開發組、商務組依次彙報。沈宴青在每個環節都提了問題，有的尖銳，有的溫和，但每一個都切中要害。
    最後輪到梁靖川。
    他負責的項目助理部分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一些進度跟進和任務分配的事情。他用兩分鍾說完了，言簡意賅，沒有廢話。
    沈宴青聽完，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會議紀要的模板格式調整一下，任務狀態列放到責任人列前麵，閱讀效率會更高。”
    梁靖川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好。”
    沈宴青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嗯”了一聲，然後宣布會議結束。
    人陸陸續續往外走。梁靖川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正要走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沈宴青的聲音：“梁靖川，你留一下。”
    他轉過身。
    會議室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沈宴青坐在主位上，正在整理麵前的文件，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梁靖川走回去，在剛才的位置坐下，等著。
    沈宴青把文件理好，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他。
    兩個人隔著三米的距離對視了幾秒。
    “李茂跟我說了你這幾天的表現，”沈宴青開口，“說你上手很快。”
    “李哥過獎了，”梁靖川笑了笑，“分內事。”
    沈宴青沒有接這個客氣話，直接說：“項目組最近人手緊張，李茂一個人盯不過來。下周一有個和甲方的方案評審會，你跟他一起去，負責會議記錄和後續跟進。”
    “行。”
    “還有，”沈宴青頓了頓，“你上周說自己是高中校友，我對你確實沒印象。但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梁靖川看著他。
    “公司是工作的地方，”沈宴青的語氣淡淡的，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因為”校友關係”而出現的特殊待遇或特殊對待。你是項目助理，你的考核標準和其他人一樣。”
    梁靖川聽出了這番話的潛台詞——你離我遠點。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說“我沒想套近乎”之類的話。他隻是點了點頭，語氣平常：“沈總放心，我知道規矩。”
    沈宴青看著他，似乎想從那張看不出波瀾的臉上找到什麼破綻，但什麼都沒找到。
    “行了，出去吧。”
    梁靖川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隻是說了一句：“沈總，您今天的襯衫顏色挺好看的。”
    然後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的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梁靖川聽到裏麵傳來一聲極輕的、不知道是歎氣還是什麼的聲響。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大步走向電梯。
    辦公室裏，沈宴青坐在原位，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表情複雜。
    襯衫顏色好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深藍色襯衫，又看了看梁靖川坐過的那個位置。
    有病。
    他在心裏罵了一句，但耳尖又開始發燙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真的很燙。
    他把文件夾拿起來，用力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像是在和誰生氣。
    “沈總，”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是他的助理小陳，“您下午三點的電話會議，還有二十分鍾。”
    “知道了。”
    沈宴青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拿起文件夾走出了會議室。經過走廊的時候，他刻意沒有看電梯的方向。
    但他知道，那個人已經不在那裏了。
    周五下午，梁靖川提前十分鍾到了食堂。
    他不是餓，是想確認一件事。
    昨天他在食堂看到了沈宴青和奶奶，今天他想看看這是不是固定節目。
    果然，十二點十分的時候，沈宴青扶著那個老太太走進了食堂。還是靠窗的雙人位，老太太還是笑**的，沈宴青還是那副不太熱情但很耐心的樣子。
    梁靖川端著餐盤，選了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一邊吃飯一邊看著那個方向。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精神很好。她吃飯的時候喜歡說話，嘴巴一直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沈宴青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點點頭，偶爾說一兩個字。
    有一瞬間，老太太不知道說了什麼，沈宴青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大概隻有一秒，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了一下，然後就收回去了，像是某種不小心流露出來的東西被迅速藏好。
    但梁靖川看到了。
    他在心裏想：原來這個人笑起來是這樣的。
    不是會議室裏的冷笑，不是對下屬的嘲弄式微笑，而是一個真實的、被什麼東西打動了的、放鬆的笑。
    好看。
    梁靖川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有再看。
    他知道，如果沈宴青發現他在看，那個笑容就再也不會出現了。
    有些東西，得慢慢來。
    下午的工作快結束的時候，周萌湊過來，小聲問：“梁靖川，你周末幹嘛？”
    “沒什麼安排。”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新上映的那部動畫片，就是我們公司參與製作的，沈總之前爭取到了幾張首映票，我抽獎抽中了，多了兩張。”
    梁靖川想了想：“行。”
    “太好了！”周萌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你別告訴別人，其實我還叫了沈總。”
    梁靖川挑了下眉。
    “不是我想叫的，”周萌趕緊解釋，“是行政那邊說沈總為了這部電影的宣發出了很多力，按理說應該邀請他。我就試著發了個邀請，沒想到他居然說”看時間安排”。這不就是沒拒絕嗎？”
    梁靖川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他不一定來。”
    “我知道，但是萬一來了呢？”周萌雙手合十，“沈總要是來了，我請你喝一個月的咖啡。”
    梁靖川沒有告訴她，他忽然有點希望沈宴會來。
    不是為了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