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沈亦卿回到竹青苑，畫意已經備好小點心。他順手捏起一塊，小小一塊，不甜膩，吃著正好。
    錦書忍了一路，終於按捺不住道：“公子，奴才有時甚至懷疑您不是夫人的親生骨肉。她對您一點也不好，恨意就沒有遮掩過。”
    沈亦卿拿著點心的手一頓，露出苦笑：“有那麼一刻，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但她真真切切是我生母。”
    上一世，他也懷疑過，還調查了許久，最終結果趙婉婷就是他親生母親。
    他的相貌專挑了趙婉婷和沈璋的優點長，因而讓他成了四個孩子裏容貌最出眾的，讓胞妹沈檸嫣嫉妒不已。
    錦書眉頭皺得更緊了：“可夫人她……”
    沈亦卿打斷了他的話：“錦書別再糾結了，我已經有了更好的親人，他們……不在乎了。”
    錦書跺跺腳，還是一臉氣憤：“公子，奴才是替你不值。原以為接您回來，會補償您。”
    沈亦卿目光瞥了瞥外麵，說道：“不是補償了，小廚房應該修繕好了吧？”
    畫意回道：“下午便修繕好了，聽修繕的工匠說是老夫人發了話的。”
    錦書：“這怎麼能算！”
    “錦書，畫意，你倆先出去，我有事交代侍琴。”沈亦卿擺擺手，讓錦書和畫意出去。
    侍琴：“公子有什麼吩咐？”
    沈亦卿：“你去打聽下沈硯辭身邊有沒有拳腳功夫的小廝，還有有沒有一個右手左眼皆有傷疤的護衛。”
    “公子懷疑是大少爺派人幹的，為的就是離間您與夫人的關係？”
    “九成把握是我那好大哥派人殺的，不過，不是為了離間，而是要坐實我災星的名頭。”沈亦卿拿起茶盞，輕抿一口。
    侍琴想起今日一事，想了想說道：“大少爺身邊是有一個會功夫的下人，是他的伴讀許回。”
    沈亦卿抬眸看了侍琴幾眼，眼中透著疑惑。
    侍琴立刻解釋道：“今兒奴才與他撞了下，他下盤十分穩當。奴才打聽了下，竟然沒人知道許回會武。”
    沈亦卿來了點興趣：“這倒是有趣，想辦法將鸚鵡的死往他身上潑，我要看看，我那好大哥是否會舍棄許回，還另找頂罪之人。”
    侍琴點頭：“奴才，知道該怎麼做了。”侍琴應聲，忽然想起在桃源縣的事情，公子又讓他打聽傷疤男的事情，便又問道，“公子是懷疑……他參與了禁藥？”
    沈亦卿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著桌麵，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禁藥出現的地方太過巧合，雖說桃源縣是江南的州縣，可眾人都知道，江南富裕之地，桃源縣連個末尾都輪不上，卻出現了逍遙散。”
    沈亦卿見侍琴還在迷茫中，繼續說道：“桃源縣下有沈家莊。”
    聞聽此言，侍琴恍然大悟，隨後便是生氣：“公子，若真是如此，大少爺這心機，的確是厲害。”
    沈亦卿：“查得時候要小心一些。”
    侍琴抱拳行禮：“公子放心，我有分寸。”
    不久之後，外頭流傳著相府大少爺為陷害親弟，殺死母親的鸚鵡嫁禍親弟的流言。
    這日，國子監休沐。沈亦卿閑來無事，在竹青苑畫畫。
    夏日青竹茂盛，一抹綠色，生機昂揚。
    幾筆潑墨，夏日青竹躍然紙上。換筆，勾勒細節。
    閑暇之日，他最愛的便是畫畫，不拘畫風，不拘畫意，主要是一個隨心所欲。
    “公子，周管家過來了。”錦書快一步稟告。
    沈亦卿目光盯著畫，搖了搖頭，眼中露出一絲惋惜。手中毛筆輕揮幾筆，青竹變墨團，一張快要成型的畫作，即刻變得如孩提新學般，墨跡斑斑，不堪入目。
    沈亦卿凝眉，似乎在思考什麼。
    周文進入竹青苑，見到的就是，提筆的沈亦卿，白一塊黑一塊的宣紙，隱約能看到畫著竹子。
    “二少爺，老爺請您去前廳。”
    沈亦卿看著被毀得徹底的畫作，寒光閃過眼眸，將毛筆擱在筆架上，移開鎮紙，將毀了的宣紙拿下來，團吧團吧扔在地上。
    周文低著頭，瞥了眼沈亦卿腳邊，約莫七八個紙團，想來是沒畫出滿意的畫作，也是，畫畫也是需要天賦的，就這麼個人，也想和大少爺比，簡直笑話。
    “知道了，一會兒就過去。”沈亦卿整理了下衣擺，周文眼中那點子不屑，他看得很真切。
    “二少爺，老爺讓您即刻就去。”
    沈亦卿微翹的嘴角拉平，聲音淡淡：“聽不懂我的話。”
    “老奴不敢，老奴先去給老爺回話。”
    錦書看著周文離開，有些擔憂：“公子，俗話說小鬼難纏，周管家雖是下人，可也是相爺的心腹，若是他在相爺麵前胡亂說話，對公子不利。”
    沈亦卿輕笑：“他不會，至少目前不會，以後有沒有機會，還是個未知數。沈璋此人對有利用價值之人，有一定的容忍度，除非觸及他的底線。”
    錦書疑惑：“也不知道相爺的底線是什麼？要是能知道就好了，公子就可以避免。”
    沈亦卿笑了：“無非是不損相府利益之類的，可我偏不想他如願，錦書，知道報複一個人，怎麼做才是最狠的？”
    錦書：“奴才愚鈍。”
    沈亦卿眼神凝視遠方，聲音清清冷冷：“看得到摸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從眼前飄走。”
    沈硯辭在乎功名利祿，那我便讓他一輩子活在我的陰影裏，永遠沒有出頭的機會。沈璋在乎高官俸祿，那我便要讓他失去這一切。
    沈亦卿思及此，眼神更加冰冷。
    錦書不由地抖了抖，這天也不冷啊，怎麼突然感覺到冷意？
    還沒等他想明白，沈亦卿便抬腳離開，他將腦海裏的疑惑甩到腦後，跟了上去。
    沈亦卿心裏已經大概猜出前廳等著自己的是什麼事，想來是侍琴的動作已經起了效果，沈璋為了他寶貝大兒子的名聲，被迫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剛走到前廳門口，就聽到裏麵傳出來趙婉婷拔高的聲音：“老爺，辭兒不會做這樣的事，一定是被栽贓陷害的。老爺，你一定要查清楚，還辭兒一個清白。”
    沈璋目光銳利盯著沈硯辭，問：“是不是你？”
    沈硯辭回視，語氣堅定：“不是。”就算是，也不能承認。
    趙婉婷還想說什麼，沈亦卿走了進來，腳步未停，走到沈璋麵前，抬手作揖：“父親。”
    “喲！架子倒是大，讓我們等這麼久。”趙婉婷一見他就一肚子氣。
    “母親。兒子來遲，給母親請罪。”沈亦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趙婉婷越是暴躁對他越有利。
    沈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趙婉婷畢竟是主母，他也不好當著孩子的麵訓斥。但每次都這樣，他也會累。
    他怎麼也不明白，趙婉婷為何那麼排斥沈亦卿，就好像是天生的敵人。沈璋看看沈亦卿，又看看憤怒的趙婉婷，得減少這兩人的見麵。
    這麼一想，心裏就有了決定。他道：“亦卿，國子監的課業繁重，往後就不要去後院請安。好好努力，來年給父親考個秀才回來。”
    趙婉婷剛要開口，沈璋像是知道她要說話，立刻一個眼神甩過去。趙婉婷訕訕閉上嘴，她知道沈璋是真動怒了。
    沈璋讓沈亦卿坐下，開門見山道：“這幾日的事情聽說了沒？為父想聽聽你的想法。”
    沈亦卿正襟危坐：“聽說了，父親，兒子不是刑部之人，不懂斷案。兒子卻知道一句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沈璋反複念著，笑道，“連這話都會了，進步不少，國子監的夫子不錯。”
    沈硯辭聞言，袖中的手緊緊攥緊，盯著沈亦卿的眼裏，閃過殺意，速度很快，沒人注意到。
    沈璋喊了一聲周文，不一會兒，周文押著一個人進來。
    “老爺，人帶來了。”
    “這人是誰？”
    “回二少爺，他叫毛三，是負責給鸚鵡喂食的小廝。”
    沈璋轉向沈亦卿，說道：“亦卿，他就是殺了鸚鵡的小廝，為父將他交給你處理。”
    沈亦卿打量跪著的小廝，確定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都沒見過此人。
    “抬起頭來，為何挑那天殺鸚鵡？”沈亦卿語氣冷然。
    毛三跪在地上，說道：“那隻畜生，好吃好喝供著它，它竟然啄奴才。奴才氣不過，原本隻想嚇唬它，誰曉得用力過度。奴才害怕，正巧二少爺和夫人吵了架，奴才，奴才才錯了主意。”
    沈亦卿聽了這番話，似笑非笑：“你才我信了幾分？幕後之人是誰？”
    毛三說完話就低著頭，不再吭聲。
    “周管家，他是家**？”
    周文看了眼沈璋，沈璋微微點頭。他才說道：“不是，他是五年前買回來的，幹活利索，便留了下來。”
    “損毀主家財物，陷害主家人，是要挨板子蹲大牢的，若是主家執意追究，你這條小命……說實話，我留你一命。”
    毛三顫了顫，嘴唇哆嗦著，他知道沈亦卿說得都是實話，抬眼偷瞥了沈硯辭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喉嚨滾了好幾滾，他怕死，可他也怕家裏人出事，終究還是咬著牙道：“沒有人指使。”
    事情陷入僵局，趙婉婷開口道：“葡萄非常聰明，不是它認可的人是近不得它身的。”
    趙婉婷的意思很明確，經常喂食鸚鵡的小廝接近它才不會叫，才不會被人發現。
    殺死鸚鵡的手法，直接扭斷脖子，那是會功夫的人才能辦到。
    目前隻有沈硯辭和他身邊的小廝是會功夫的，他讓侍琴將輿論引到沈硯辭身上，想看看沈硯辭的抉擇。
    不曾想，讓他這個父親出手了，竟不是處理沈硯辭身邊之人，而是找了人頂罪，擺明了是要護沈硯辭到底。
    沈亦卿心中冷笑，麵上卻隻是露出淡淡的失望，看向沈璋：“父親，既然他認罪了，那就發賣了吧，我不想在皇城看到他。”
    沈璋聞言，見沈亦卿識相，不再往下追究，捋著胡須道：“聽你的，把人帶下去，和牙行的人說一聲，賣得遠遠的。”
    “是，老爺。”周文應聲，帶著毛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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