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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八)失荊州漢中王複仇
    漢中大捷的慶功餘韻尚未完全散去,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初春,一匹口吐白沫、渾身血汙的快馬,馱著一名幾乎脫形的使者,如同從地獄中掙脫出來一般,瘋也似地衝入了成都皇城。使者滾落馬下,手中死死攥著一卷已被血與汗浸透的帛書,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荊州……荊州急報!關……關君侯……”
    殿前侍衛認出這是荊州軍中最緊急的“赤羽令”信使,不敢耽擱,抬著他疾奔入內。當那卷帶著血腥氣和瀕死體溫的帛書被顫抖著展開在劉備麵前時,上麵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中:
    “東吳背盟,呂蒙白衣渡江襲南郡。糜芳、士仁叛降。江陵失守。君侯自樊城回師,退守麥城,突圍被擒……不屈,遇害於臨沮。荊州……已非我有。”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劉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握著帛書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輕響,泛出青白色。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猛地,他隻覺得天旋地轉,胸口如被重錘狠狠砸中,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直衝上來,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向後直挺挺地倒去!
    “陛下!”
    “主公!”
    殿內頓時亂作一團。諸葛亮、許靖、劉巴等重臣驚呼上前,禦醫連滾帶爬地被召來。掐人中,灌參湯,好一陣忙亂,劉備才悠悠醒轉。甫一睜眼,那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便席卷而來,並非來自身體,而是來自靈魂深處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與劇痛。
    他沒有哭喊,隻是直勾勾地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兩行渾濁的老淚無聲地、不斷地從眼角滾落,浸濕了鬢邊的白發。他想起桃園結義時那個麵如重棗、鳳目蠶眉的漢子,想起許田圍獵時共扶漢室的誓言,想起無數個日夜並肩作戰、生死相托的情誼……“雲長……我的二弟啊……”嘶啞破碎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如同破損的風箱。
    接下來的三日,劉備水米不進,隻是呆坐於靈堂(臨時設於偏殿),守著那空空如也的棺槨(關羽首級已被孫權送至洛陽曹操處,身軀葬於當陽)。
    他仿佛一夜間蒼老了二十歲,眼窩深陷,目光時而渙散,時而燃起駭人的火焰。諸葛亮等大臣輪番勸慰,他充耳不聞。直到第三日傍晚,他忽然攥住一直守在身旁的諸葛亮的衣袖,那隻手枯瘦卻異常有力,指甲幾乎嵌進諸葛亮的皮肉,聲音嘶啞如破鑼,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孔明……孔明!你看見了嗎?那是雲長!是朕的雲長!自涿郡草莽,至今日稱王,三十餘年,生死不離……如今,竟被孫權鼠輩……斬首辱屍!此仇不共戴天!不夷平東吳,手刃孫權,朕……誓不為人!”
    複仇的烈焰,已在劉備心中徹底點燃,焚毀了一切理智與權衡。
    朝堂之上,悲憤的情緒如野火燎原。以張飛為首的武將集團無不咬牙切齒,紛紛請戰,要求立即發兵東征,血洗江東,為關羽報仇雪恨。
    然而,以諸葛亮、趙雲為代表的理智派,雖同樣悲痛,卻深知此刻季漢真正的、最大的敵人仍是北方的曹魏(此時曹丕已篡漢自立)。
    趙雲出班,含淚叩首:“國賊乃曹丕,非孫權也。若先滅魏,則吳自服。陛下不應以魏、吳輕重倒置。關將軍之仇,私也;興複漢室,公也。願陛下以天下為重!”
    諸葛亮更是苦苦勸諫,剖析利害:“陛下,今曹丕初篡漢祚,人心未附,正可傳檄天下,討伐國賊。若舍魏伐吳,兵勢一交,豈能驟解?且吳有長江之險,已得荊州,士氣正盛,未易圖也。孫權雖襲荊州,其性多疑,懼我複仇,亦懼曹丕乘隙。我若暫緩兵鋒,遣使責問,示以利害,或可使其歸還部分土地,甚至重修盟好,共抗曹魏。此乃兩全之策,望陛下三思!”
    然而,任何理智的分析,此刻在劉備聽來都蒼白無力。不久,更詳細、更屈辱的消息傳來:孫權為轉移矛盾,竟將關羽首級以木匣盛放,送往洛陽,獻給曹丕!曹丕刻沉香木為軀,以諸侯禮葬關羽首級於洛陽,卻同時追封孫權為吳王。
    這無疑是最大的羞辱與挑釁!舊恨(荊州被襲)新仇(辱屍、通魏)交織,徹底吞噬了劉備。
    他猛地推開麵前的案幾,霍然站起,第一次對諸葛亮聲色俱厲,近乎咆哮:“孔明!勿複再言!朕與雲長、翼德,義結桃園,誓同生死!今雲長身首異處,含恨九泉,朕若隻顧所謂”天下大計”,苟安於成都,與仇敵共戴天,還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有何顏麵去見二弟於地下?!此仇不報,朕心難安,將士不服,天理不容!”
    與此同時,駐守閬中的車騎將軍張飛得知二哥死訊,如遭雷擊,這個平素暴烈如火的猛將,竟當眾嚎啕痛哭,聲震營壘。悲痛迅速化為狂暴的怒火,他下令全軍縞素,限令麾下將校三日內備齊全軍孝服白甲,準備隨大哥東征複仇。
    負責趕製服飾的部將範疆、張達,深知張飛性情,一旦誤期,必死無疑。在極度的恐懼與絕望之下,兩人竟趁張飛醉臥帳中、怒鞭士卒後疲憊沉睡之際,鋌而走險,潛入帳內,刺殺了張飛,攜其首級連夜投奔東吳而去!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荊州失、關羽亡的劇痛未消,三弟張飛又慘遭橫禍的噩耗接踵傳來。劉備聞訊,慘叫一聲,口噴鮮血,幾乎再次昏厥。
    桃園之誓,三去其二!這接連的打擊,如同雪上加霜,將劉備心中最後一點克製與猶豫也焚燒殆盡,隻剩下滔天的恨意與毀滅的衝動。他瞪著血紅的眼睛,對天立誓:“孫權!朕不將你江東六郡八十一州踏為齏粉,枉為世人!”
    在漢中的魏新雨,幾乎是同時收到了荊州敗亡、關羽殉國以及劉備決意傾國東征的消息。她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日,對著那枚愈發溫潤卻依舊沉默的“歸墟”玉佩,心潮起伏,卻無力回天。她深知,曆史的車輪正以它殘酷的慣性隆隆向前,夷陵那片凶險的山林,陸遜那把蓄勢待發的火,以及季漢國運的斷崖式下跌,都已近在眼前。她甚至一度想星夜趕往成都,做最後一次或許徒勞的勸諫。卻被魏延攔在了門口。
    此時的魏延,因鎮守漢中立下大功,已晉升為鎮北將軍,威嚴日重,但麵對姐姐,眼中仍帶著敬重與深深的無奈。“姐姐,沒用的。
    他聲音低沉,透著沉痛與罕見的清醒,“我了解主公……此刻,任何關於利弊、戰略的勸諫,他都聽不進去了。那不是普通的部將殉國,那是關將軍……是自微末之時便同生共死、名雖君臣情同骨肉的兄弟啊。這份痛,這份恨,已超出了理智所能承載的極限。您現在去,非但無益,恐怕……”
    魏新雨看著魏延,明白他未盡之言。在帝王盛怒與舉國悲憤的狂潮中,逆耳忠言很可能招致不可測的風險。她頹然坐下,心中一片冰涼。她知道,自己這個“異數”,終究無法扭轉某些深深植根於人性與情感的曆史節點。
    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夏,劉備於成都稱帝後不久,不顧諸葛亮、趙雲、秦宓等眾多文武的極力諫阻,盡起蜀中精銳兵馬(號稱七十餘萬,實約八萬),禦駕親征東吳。以將軍吳班、馮習為先鋒,張南、輔匡、趙融、廖化等將各率所部,黃權督江北諸軍以防魏國,浩浩蕩蕩,出夔門,順江東下。
    初期,蜀軍因哀兵之氣與複仇心切,加之東吳守將李異、劉阿等抵擋不力,接連攻破巫縣、秭歸,兵鋒直指夷陵(今湖北宜昌),聲勢浩大,似乎為關羽報仇雪恨、一舉奪回荊州指日可待。消息傳回成都,民心士氣為之一振,街頭巷尾皆議論陛下天威,必能克敵製勝。
    然而,在遠離前線、卻能總覽全局的漢中軍府內,魏新雨對著自己根據記憶與現代地理知識繪製的、標滿符號的荊州-夷陵地區地圖,麵色一日比一日蒼白。當細作傳回劉備大軍因天氣炎熱、兵力展開困難,竟沿長江兩岸“樹柵連營七百餘裏”,分設數十屯寨,與吳軍對峙於猇亭一帶時,魏新雨長歎一聲,搖搖頭:“曆史有它自己的邏輯,……七百裏連營。”
    她喃喃自語,仿佛看到了那畫卷般鋪開、卻首尾難以相顧的營寨,在江南夏季的燥熱與山嵐水汽中,如同一條巨大的、幹燥的柴薪堆,隻待一顆火星。“曆史……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章武二年(公元222年)閏六月,酷暑難當。蜀軍遠征已久,師老兵疲,士卒多有怨言,戒備日漸鬆弛。江東新任大都督陸遜,年輕卻沉穩異常,隱忍等待了大半年,終於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戰機。
    是夜,東南風起。陸遜命吳軍士卒各持茅草一把,內藏硫磺焰硝,趁夜突進,接近蜀營便順風縱火。刹那間,火借風勢,風助火威,蜀軍那綿延數百裏、以木柵為主的營寨,頓時陷入一片滔天火海!烈焰衝天,映得長江水一片赤紅,哭喊聲、廝殺聲、樹木爆裂聲混作一團,數十裏外可見。
    劉備在亂軍之中,被忠誠的護衛傅彤、程畿等人拚死救出,且戰且走,所有儀仗、輜重、文書、印璽盡數丟失,隨軍文武或死或散。將軍馮習、張南、傅彤、從事祭酒程畿等皆力戰而死,蠻王沙摩柯陣亡,黃權歸路被斷,不得已北投曹魏……此一役,蜀漢數年積累的精銳陸軍幾乎損失殆盡,年輕將領與中層軍官折損尤甚,國力遭受致命打擊。
    隆中對策中“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的兩路北伐戰略,自此徹底成為泡影。
    劉備敗退至白帝城(後改名永安),依托險要,收攏殘兵,但敗局已定,元氣大傷。巨大的軍事失敗,疊加關張慘死、複仇無望、愧對臣民的多重打擊,終於摧垮了這位年過六旬、一生顛沛卻堅韌不拔的老英雄。他病倒了,且病勢沉屙,日漸沉重。
    敗訊傳至漢中,軍營上下,一片死寂。沒有喧嘩,沒有議論,隻有一種深沉的、壓抑的悲涼在空氣中彌漫。魏延將自己關在帥帳中半日,出來後,雙眼布滿血絲,卻隻是下令全軍加強戒備,謹防魏國乘虛來犯,對東征之事,未發一言。
    而在成都,丞相諸葛亮接到永安送來的緊急奏報與劉備病重的消息,悲慟不已。他立刻與太子劉禪、尚書令李嚴等重臣緊急商議。朝局動蕩,主少國疑,北有強魏,東結深仇,皇帝又病重遠在邊城……真是危急存亡之秋。
    “國不可一日無主,陛下更需親信之人在側。”諸葛亮當機立斷,“太子需鎮守成都,以安民心。亮當親赴永安,侍奉陛下,並處理軍政要務。李尚書(李嚴)亦需同往,共商大計。”他沉吟片刻,又補充道:“漢中乃國之北門,魏文長將軍責任重大,不宜輕動。然魏新雨,見識非凡,或於陛下病體有益,且可谘以局勢……可密令其隨行。”
    很快,一道密令送至漢中,命魏新雨即刻輕裝簡從,隨朝廷特使秘密前往白帝城。曆史的鏡頭,即將聚焦於那座長江邊上的危城,和那盞在風雨飄搖中搖曳欲熄的帝王生命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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