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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七)失荊州雲長走麥城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冬,荊州的天空,陰沉如一塊巨大的生鐵,低低壓在江漢平原之上。雖不久前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的捷報震動華夏,讓關羽的聲望達到“威震華夏”的頂峰,連曹操都一度商議遷都以避其鋒銳,但此刻,襄陽與樊城之間的戰局,正悄然發生著危險的逆轉。
    徐晃率領的曹魏精銳援軍,如同解凍後洶湧的春潮,一波接一波衝擊著關羽的圍城部隊。關羽撫著已見霜色的長髯,站在營前高坡,眯著丹鳳眼,望向對麵那麵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徐”字大旗。
    他的左臂,舊日箭傷在陰冷天氣裏隱隱作痛,這疼痛不時將他拉回不久前的那個軍帳——軍醫為他刮骨療毒時,他談笑自若,弈棋飲酒,何等豪邁!可如今,這隱痛卻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混合著眼前戰事膠著的煩躁,以及後方那若有若無的不安。
    “父親!”關平急匆匆走上坡來,甲胄上沾著泥濘,低聲道,“江陵糜芳、公安士仁處,糧草輜重又未能如期運到!軍中存糧漸乏,將士們……已有微言。”
    關羽丹鳳眼微眯,寒光一閃,從鼻中哼出一聲:“哼!區區守將,庸碌無能,安敢一而再、再而三延誤我軍國大事?!”他想起出征前,對留守後方的糜芳、士仁的嚴厲訓斥與不甚信任的態度,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安,但旋即被更強烈的驕傲與憤怒壓下:“待我擊破徐晃,解了樊城之圍,回師之日,定要嚴懲此等怠慢軍機之人!”
    就在這時,一騎探馬自東南方向亡命般飛馳而來,馬蹄濺起的泥水老遠便看得見。那斥候幾乎是滾鞍落馬,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與疲憊而完全變調,嘶啞著喊道:“君侯!大……大事不好!東吳呂蒙,白衣渡江!糜芳……糜芳他開城投降了!南郡……南郡已失!荊州……荊州大半已落入東吳之手!”
    “什麼?!”關羽身軀猛然一晃,腳下竟踉蹌半步,手中的青龍偃月刀“鏜”地一聲深深插入身旁凍土之中。他臉上的威嚴與血色,在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鐵青。
    呂蒙?白衣渡江?糜芳投降?這些字眼如同驚雷,接連炸響在他耳邊。他猛然想起諸葛亮臨行前那語重心長的叮囑“北拒曹操,東和孫權”,想起自己當初對孫權派來為子求親的使者,那倨傲而侮辱性的回絕——“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一幕幕畫麵,此刻化為冰冷的現實與無盡的悔恨,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他的心髒,寒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回師!立刻回師!奪回荊州!”關羽從牙縫裏迸出命令,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他必須立刻南下,必須挽回這致命的錯誤!
    然而,時機已然錯過。當關羽被迫從樊城前線撤圍,率軍星夜兼程南返時,噩耗接踵而至:沿江烽燧台戍皆已易幟,沿途城邑閉門不納。東吳的進軍速度與策反手段,遠超他的預料。當他且戰且退,輾轉來到當陽縣西北那座偏僻低矮的小城——麥城時,身邊隻剩下三百餘騎殘兵敗將,人人帶傷,甲胄破損,旌旗不整。
    這座小城在臘月的淒風冷雨中,如同一艘隨時會被怒濤吞沒的孤舟,飄搖欲墜。城牆低矮單薄,倉廩中幾乎空無一物,箭矢將盡。
    夜半,寒風呼嘯著從破損的窗欞灌入臨時充作中軍的破舊衙署。周倉,這個一直緊隨關羽左右的忠誠部將,抱來最後小半袋粟米,聲音沙啞:“君侯,您已一日未盡食……多少用些吧。”
    關羽恍若未聞,隻是死死地盯著案上那份粗略得可憐、卻標注了無數東吳旗幟的地圖。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麥城周圍每一個方向,每一條可能的出路,都被那些刺眼的標記堵死。曾經被他視為“江東鼠輩”、不值一提的呂蒙、陸遜等人,如今已為他精心編織了一張插翅難逃的天羅地網。
    最讓他心如刀絞、五內俱焚的,並非戰場上的失利,而是人心的崩塌與背叛。
    那一夜,他登上麥城唯一還算完好的西北角樓,借著微弱的星光,看見城外呂蒙軍營中,赫然出現了許多熟悉的旗幟——那是荊州軍士卒家眷所在村莊的標識!呂蒙竟將俘獲的荊州軍家屬置於陣前,或讓她們呼喊親人!這無疑是狠毒至極的攻心之計,卻精準而殘忍地擊潰了跟隨關羽突圍至此的將士們最後的鬥誌與希望。
    城頭守夜的士兵,望著城外隱約的燈火與可能傳來的熟悉鄉音,默默垂淚,士氣徹底瓦解。
    “父親!”關平跪倒在關羽麵前,這個年輕將領的臉上已滿是風霜與絕望的痕跡,“突圍吧!趁夜色,選精銳之士,護您殺出重圍,向上庸、向西川方向去!留得青山在,他日卷土重來,再為死去的將士們報仇雪恨!”
    關羽緩緩轉過身。案頭如豆的燭光,映照著他那依舊棱角分明、卻已深刻上疲憊、滄桑與無盡悲愴的麵容。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緩慢,仿佛每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平兒,你可還記得……當年在許田圍獵之時,曹操僭越欺君,為父欲斬之而未果。事後,我與你伯父(劉備)、三叔(張飛)於桃園之外,我親口立誓,此生必隨大哥,掃除奸凶,匡扶漢室,至死方休?”
    關平淚流滿麵,叩首道:“孩兒……記得!一字不敢忘!”
    “我這一生,”關羽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舊的屋頂,望向虛無的夜空,那裏有他信仰的“忠義”二字,熠熠生輝,卻也沉重如山,“自負文韜武略,更自詡將”忠義”二字,看得比性命還重。上不負皇天後土,下不負大哥知遇,中對得起心中道義。如今……”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化為更深的痛苦與自責,“如今竟因我一時驕矜,剛愎自用,既辱沒了軍師”東和”之策,又輕慢了盟友,更疏於防範,致使荊州基業淪喪,將士罹難,百姓塗炭……我還有何麵目,去見大哥?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
    臘月二十二,風雪驟急,天地蒼茫。在最後一次嚐試向上庸方向送信求援無果後,關羽深知坐困孤城唯有死路一條。他決定集結最後的人馬,向西北方向,做最後一次決死突圍。
    臨行前,他將陪伴自己半生、屢立奇功的赤兔馬牽到周倉麵前。那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決絕,不安地打著響鼻,用頭蹭著關羽的手臂。關羽輕撫它火紅的鬃毛,對周倉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沉聲道:“此馬隨我縱橫天下,半生不離。今日,我將它托付於你。若我……未能突出重圍,你務必想辦法,帶著它,活著去見漢中王!告訴大哥……關羽,有負所托!”言罷,將韁繩塞入周倉手中。
    周倉這個刀斧加身不曾皺眉的硬漢,此刻卻如孩童般淚如雨下,撲通跪倒,死死抱住關羽的腿:“君侯!讓末將隨您一起去!要死,周倉也死在您馬前!”
    “這是軍令!”關羽厲聲道,一把將他推開,眼中亦有水光閃動,卻迅速被堅冰覆蓋。他不再多言,翻身上了另一匹戰馬,青龍偃月刀在漫天風雪中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記住我的話!活著,去見漢中王!”
    突圍至距麥城約二十裏的決石(一說臨沮)地段,風雪迷眼,道路難行。忽然間,兩側山林金鼓齊鳴,伏兵盡出!東吳大將潘璋、馬忠,率重兵攔住了去路,朱然、陸遜等人亦率軍自後掩殺而來。
    關羽揮刀死戰,雖人困馬乏,但青龍偃月刀舞動開來,依舊威勢驚人,當者披靡,雪地上很快綻開朵朵血蓮。然而,當他於亂軍之中,瞥見吳軍陣前那幾個指揮若定、麵色複雜的麵孔時——正是他昔日鎮守荊州時,或曾輕慢、或未足夠重視的荊州本土將領!此刻,他們正為東吳效命,圍攻自己!這一瞥,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將他心中那支撐著驕傲與戰意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壓垮。原來,敗亡的種子,早在他春風得意、目無餘子時,便已悄然埋下。
    “關某在此!東吳鼠輩,誰人敢來決一死戰?!”關羽的怒吼挾著悲憤與不甘,在風雪呼嘯的山穀中回蕩,竟一時壓過了廝殺聲。
    回答他的,是東吳軍中一聲令下,隨即而來的、遮天蔽日的精準箭雨。
    “父親小心!”關平厲喝一聲,縱馬擋在關羽身前,奮力撥打雕翎。然而箭矢太密,太急,一支,兩支……數支利箭穿透了他的甲胄,血花迸濺。他回頭,深深望了關羽最後一眼,那眼中有關切,有愧疚,有不舍,卻唯獨沒有恐懼。“父親……快……走……”話音未落,他已墜落馬下,身下白雪,頃刻染紅。
    看著自己視若珍寶、寄予厚望的長子倒在麵前,關羽隻覺得天地間所有的風雪與寒冷,瞬間都湧入了自己的胸腔,凍結了血液,凝固了呼吸。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戰績,所有的宏圖大願,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他終於徹骨地明白——有些錯誤,一生真的隻能犯一次。而這一次錯誤的代價,便是所有。
    力竭被擒時,他依舊昂首挺立,不肯屈膝。被押至孫權麵前,孫權既得意又忌憚,問道:“雲長,世之虎將,可願歸降?我必以高官厚祿相待,共圖天下。”
    關羽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不屑與最後的驕傲,震得殿宇似在搖晃:“孫權小兒!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關某今日有死而已,何必多言!”
    刀光落下時,他的目光似乎越過了森嚴的大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桃花燦爛如霞的春日涿郡。桃園之中,三位豪傑舉酒祭天,誓言回蕩……他仿佛看見大哥和三弟在向他招手,笑著說:“雲長,來,喝酒!”
    後人有詩歎關雲長一生忠義,威震華夏,卻終究敗在一個“傲”字之上,英雄末路,千古同悲。詩曰:
    《七律·悼雲長》
    桃園一諾鑄平生,華夏威揚漢鼎傾。
    青龍偃月寒敵膽,赤兔嘶風裂楚旌。
    孤傲豈知吳魏狡,驕矜終負麥城行。
    縱然玉碎節猶在,千載英魂照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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