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延命書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047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三十四)遷長安三姓奴弑董
遠在伊水山穀中的魏新雨,是通過斥候的密報,一點點拚湊出洛陽的慘狀的。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把刀——董卓焚城、百姓西遷、皇帝被劫、關東聯軍逡巡不前……
冬青念密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魏延的臉色也越來越沉。
隻有,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等冬青念完,她才開口:“文長,如果有一天,我們有了足夠的兵力,你敢不敢去打董卓?”
魏延愣了一下,然後說:“敢。”
“好。”說,“那我們就先練到那一天。”
她轉身走進石屋,在燭光下展開地圖。洛陽已經完了,但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卻說,關東聯軍雖逡巡不前,但其龐大的聲勢與對洛陽形成的包圍態勢,仍讓董卓感到了切實的威脅。他深知涼州軍雖悍勇,但兵力分散,且久居洛陽這“染缸”,軍紀愈發渙散,劫掠成性,戰力已有下滑。更讓他不安的是,聯軍掐斷了關東糧草輸入洛陽的通道,洛陽存糧日蹙,民心盡失,已成孤島危城。
“洛陽四麵受敵,又無險可守。關東鼠輩雖怯戰,然其勢眾,久圍之下,必生變故。”董卓對心腹李儒道,“不如遷都長安。長安有崤函之固,接近涼州根本,易守難攻。且將洛陽焚毀,留給關東群鼠一片白地,看他們爭什麼!”
於是,初平元年(公元190年)二月,董卓悍然下令,強迫漢獻帝及公卿百官西遷長安。此令一下,洛陽數百萬軍民頓時陷入空前浩劫。
董卓首先縱火焚燒洛陽城。他令呂布率領騎兵,手持火把,分頭點燃宮廟、官府、倉庫、民宅。一時間,洛陽內外火光衝天,濃煙蔽日,烈焰持續數月不熄。自周成王營建洛邑,曆經東漢近二百年經營的煌煌帝都,方圓二百裏內,宮室廟宇、衙署府庫、民居市肆,盡成焦土。“宮室燒盡,街陌荒蕪”,繁華蕩然無存,隻餘殘垣斷壁,鴉雀盤旋。
緊接著,是強迫遷徙的慘劇。董卓派兵驅趕洛陽及周邊數百萬百姓西行,聲稱“留者即為通敵,格殺勿論”。百姓扶老攜幼,哭聲震野,被刀槍逼迫著踏上漫漫西遷路。倉促之間,糧食衣物極度匱乏。董卓軍隻顧押送,哪管百姓死活?
途中缺糧,樹皮草根掘盡,餓殍遍野,屍體枕藉於道,烏鴉野狗爭食,臭氣熏天。更可怕的是,去歲洛陽慘遭兵禍,屍骸未及妥善處理,加之人口密集遷徙,衛生條件極端惡化,瘟疫(很可能是斑疹傷寒或霍亂)在遷徙隊伍中瘋狂蔓延。患病者高燒腹瀉,虛弱無力,仍被驅趕前行,倒斃途中者不計其數。
押送的涼州兵非但不加救護,反而趁機搶奪百姓僅存的財物,**婦女,虐殺取樂。一路之上,真正是“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人間地獄,莫過於此。
史載,此次遷都,洛陽百姓“盡徙長安”,“步騎驅蹙,更相蹈藉,饑餓寇掠,積屍盈路”,“二百裏內無複孑遺”。
曹操在汴水慘敗後,退回酸棗,見聯軍依舊逡巡,憤懣不已。他料定董卓遷都倉促,必有可乘之機,不顧新敗,再次收集殘部,彙合衛茲等人資助的兵馬,毅然獨自西進,試圖追擊董卓後衛,救回部分百姓或截獲物資。
然而,在滎陽附近,再次遭遇徐榮部阻擊,兵力懸殊,苦戰不支,大將衛茲戰死,曹操亦幾乎喪命,隻得含恨退回己吾,招募兵馬,另圖發展。他對關東諸侯徹底失望,深知欲成大事,需有完全聽命於自己的根基。
聯軍中並非全無血勇之輩。長沙太守孫堅,自南陽北上,初戰在梁縣東遭徐榮、呂布聯軍襲擊,大敗,幾乎僅以身免。但他收合散卒,退守陽人(今河南汝州),重整旗鼓。董卓派胡軫、呂布來攻,胡呂二人不和,孫堅趁機夜襲,大破董卓軍,陣斬其都督華雄(《三國演義》中關羽溫酒斬華雄乃藝術加工)。此役振奮了聯軍士氣。
孫堅乘勝進逼洛陽,董卓親自率軍來戰,兩軍於皇陵區附近交鋒。孫堅指揮若定,身先士卒,再次擊退董卓。董卓見孫堅銳不可當,加之遷都已畢,洛陽已是一片廢墟,遂留呂布斷後,自己攜天子百官退守函穀關,重心移往長安。
孫堅得以率先進入殘破的洛陽城,撲滅餘火,祭掃宗廟。偶然間,其部卒在城南甄官井中打撈出一具投井宮女屍體,於其懷中得一朱紅小匣,內藏傳國玉璽(刻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孫堅知此物關係重大,秘而不宣,後由其長子孫策繼承,成為孫氏日後稱雄江東的一個象征性資本。
卻說董卓退入長安,自恃關隘險固,愈發驕奢淫逸,暴虐無道。他在長安城東修築“萬歲塢”(又稱郿塢),牆高厚皆七丈,內儲三十年糧,珍藏金玉彩帛、少女美妾無數,自稱“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
他殘殺大臣,虐害百姓,視人命如草芥。朝廷稍有異議者,動輒族誅。又毀壞五銖錢,更鑄小錢,致使物價飛漲,民不聊生。長安內外,人人自危,怨氣衝天。
董卓自知作惡太多,仇家遍天下,疑心極重。他出入皆有呂布率甲士護衛,甚至在郿塢內室午睡時,也要呂布持戟立於寢閣門外,方覺安心。
董卓身旁有一貼身侍婢,年方二八,容貌姣好,名喚綺月(史無貂蟬其人,實為虛構代稱)。董卓甚為寵愛。呂布因時常守衛在側,與綺月相見日多。呂布英俊勇武,綺月年輕貌美,一個厭惡董卓老醜殘暴,一個傾慕英雄少年,日久生情,眉目傳情,漸有私會。
常言道:色膽包天。二人情熱腦暈時,竟在董卓寢閣附近的廊廡花園中,趁董卓小憩,偷偷相會,雖未敢越軌,但舉止親昵,已非尋常。
他們卻不知,董卓生性多疑,在其午睡的臥榻之側,特意安置了一麵巨大的青銅鏡,角度恰好能將門口及部分廊下的情景映入其中。董卓每次假寐,實則常眯眼窺視鏡中動靜。
一日午後,董卓飲宴微醺,由綺月攙扶至花園涼亭歇息,不久鼾聲微起。呂布巡哨至此,見四下似乎無人,綺月獨坐亭中,忍不住近前低語。綺月見是他,又是歡喜又是害怕,以目示意董卓在側。呂布仗著酒意與武藝,竟大膽捏了捏綺月的手,綺月羞怯抽回,二人眼神糾纏,一時忘了身處何地。
恰在此時,“熟睡”的董卓通過銅鏡餘光,將亭中二人舉動看了個真切!一股混合著被背叛的暴怒與占有欲受挫的嫉火,轟然衝上頭頂!他猛地翻身坐起,雙目赤紅,順手抄起倚在亭柱邊的短戟(一說為手戟),看也不看,朝著呂布方向奮力擲去,口中怒罵:“逆子!安敢如此!”
呂布正自心神蕩漾,忽聞惡風不善,眼角瞥見寒光襲來,大驚失色,疾步閃避。那短戟擦著他耳畔飛過,“奪”地一聲深深釘入身後樹幹,戟杆兀自顫動不已。呂布魂飛魄散,哪敢停留,扭頭便跑,瞬間消失在園門之外。
自此,父子嫌隙深種。呂布又恨又怕,董卓亦不再完全信任呂布,雖仍用其勇,但護衛之事,漸多交由其他心腹。
司徒王允,字子師,太原祁縣人,乃朝廷老臣,官居三公。自董卓入長安,他表麵恭順,曲意逢迎,實則痛恨董卓暴行,暗結誌士,圖謀除賊。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董卓與呂布之間的裂痕。
王允遂設家宴,單獨邀請呂布。席間摒退左右,王允親自把盞,言辭懇切:“奉先天下英雄,勇武冠世,何必久居人下,受此醃臢之氣?董卓暴虐,天人共憤,其所依仗者,唯將軍虎威而已。然其待將軍如何?動輒叱罵,擲戟相向,視如犬馬!且將軍與董卓,本無骨肉之親,今權勢熏天之時,尚且如此;若一朝勢衰,將軍必為其所賣,以求自保!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呂布忽覺冰雪灌頂!眼色驚疑,微微點頭。又聽王司徒仍在繼續:“天下忠義之士,皆翹首以望將軍。若能除此國賊,將軍便是匡扶社稷第一功臣,名垂竹帛,萬世流芳,豈不美哉?”
呂布本是無謀寡斷、見利忘義之徒,心中早存對董卓的怨恨與對綺月的迷戀,更畏懼日後被董卓所害。聽王允一番“大義”與“私利”交織的勸說,血脈賁張,當即拍案而起:“司徒公所言極是!非呂布不念父子之情,實乃老賊無道,逼人太甚!布願為天下除害!”二人遂密謀定計。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辛巳日,漢獻帝大病初愈,大會群臣於未央殿。董卓乘“青蓋金華車”入朝,沿途“步騎夾道,屯衛周匝”。呂布率親信騎都尉李肅、勇士秦誼、陳衛等十餘人,偽扮衛士,守候在北掖門內。待董卓車駕至,李肅率先持戟刺向董卓,董卓內穿軟甲,戟刺不入,驚惶大呼:“呂布何在?!”
呂布應聲而出,厲聲道:“有詔討賊臣董卓!”話音未落,手中畫戟已挾風雷之勢,刺入董卓咽喉!董卓肥胖身軀轟然倒地,鮮血噴濺!
呂布隨即取出詔書(王允預先以獻帝名義擬好),宣示眾人:“詔討卓耳,餘皆不問!”董卓部屬一時驚散。長安士民聞董卓死,歌舞於道,市酒肉相慶。
王允錄尚書事,總朝政;呂布為奮威將軍,假節,儀比三司,封溫侯,共秉朝政。
然二人皆非宰輔之才。王允勝利後剛愎自用,對董卓舊部李傕、郭汜、張濟、樊稠等請求赦免的提議斷然拒絕,逼其“盡殺涼州人”,致使四人恐慌,聚眾反叛。
呂布有勇無謀,部下多並州舊人,與王允及朝中公卿難以協調。加之長安經董卓之亂,府庫空虛,禁軍孱弱,根本無力平定涼州軍餘孽。
李傕、郭汜等人聽從謀士賈詡“收兵而西,以攻長安,為董公報仇,幸而事濟,奉國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後也”的建議,糾集十萬涼州亂兵,反攻長安。呂布出戰不利,城門守軍中有蜀兵內應,偷開城門,亂軍湧入。
呂布僅率數百騎倉皇出逃,投奔袁術。王允不肯逃走,與宗族數十人被李傕等殺害於宣平門樓下。
漢獻帝再次落入軍閥之手,李傕、郭汜、樊稠、張濟等共執朝政,卻各懷異心,互相攻殺,關中淪為煉獄,百姓死亡流散,更甚於董卓之時。
而關東諸侯,早在董卓西遷後便已離心離德,各自忙於擴張地盤,無人真心西顧長安:
袁紹正與公孫瓚激戰於界橋、龍湊,爭奪河北霸權,對朝廷使者虛與委蛇。
袁術割據南陽,後得傳國玉璽(孫策以玉璽為質向其借兵),野心膨脹,最終僭號稱帝。
曹操采納毛玠“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軍資”之策,但此時正忙於征討徐州陶謙、兗州黃巾,鞏固根本,暫無力西進。
涼州軍閥馬騰、韓遂曾應朝中士大夫密召,試圖進攻長安,被李傕、郭汜聯軍擊敗,退回涼州。
劉備此時輾轉依附公孫瓚、陶謙、呂布等人,漂泊不定,尚未形成獨立勢力。
孫堅已於初平二年(191年)進攻荊州劉表時,中伏身亡,其子孫策正屈身於袁術麾下,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董卓伏誅,非但未帶來安定,反而因王允處置失當,引發了更劇烈的混亂。朝廷權威徹底崩解,皇帝淪為軍閥掌中玩物。自此,神州大地正式進入豪強並起、割據混戰的“諸侯時代”。
直到建安元年(196年),曹操迎漢獻帝於洛陽殘破之中,遷都許昌,方才拉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序幕,而真正的統一之路,仍漫長而血腥。洛陽的焦土與長安的亂局,成為這個時代最殘酷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