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延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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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據洛陽暴行奸擄掠
董卓親率三千西涼銳騎,以“護駕勤王”為名,堂而皇之開進洛陽。那支以羌胡為骨幹、甲胄斑駁、麵目凶悍的涼州鐵騎踏過朱雀大街時,鐵蹄叩擊青石路麵的聲音沉悶而整齊,帶著一股迥異於京畿軍隊的剽悍與蠻荒之氣,直震得道旁洛陽百姓心頭顫抖。他們迅速控製了宮禁要道,接管城防。
董卓進城的那天,魏新雨站在茶樓二樓的窗前,遠遠看見一隊西涼騎兵從東大街呼嘯而過。
領頭的將領身材魁梧,麵黑如炭,腰懸彎刀,馬背上掛著一串血淋淋的人頭。
冬青躲在身後,嚇得不敢出聲。
“這就是董卓的人。”低聲說,“記住他們的樣子。以後在戰場上遇到,不要手軟。”
她轉身下樓,把那張寫有李白《將進酒》的布錦從牆上取下來,疊好,塞進背包。
“走吧。該離開了。
緊接著,董卓展現了他狡詐狠辣的政治手腕。他先是以“安撫大將軍舊部、穩定局勢”為名,軟硬兼施,收編了因何進、何苗(何進弟)身死而群龍無首的何氏部曲近萬人,又以高官厚祿拉攏北軍五營中搖擺的將領。
然而,他最眼熱的,是另一支裝備精良、戰力不俗的部隊——執金吾丁原麾下的並州軍。
丁原性情剛烈忠直,對董卓這西涼邊鄙武夫入主中樞本就疑慮重重,對其驕橫跋扈、縱兵搶掠的行為更是深惡痛絕,兩人在朝堂與軍營屢有齟齬衝突。董卓知其難以收服,便將目光投向了丁原麾下那位“飛將”——主簿呂布。
呂布,字奉先,九原人,生得器宇軒昂,膂力過人,弓馬嫻熟,冠絕並州,然其性情反複,貪利好名,對丁原的嚴格管束早生不滿。
董卓遂設下重餌離間。他先遣心腹秘密接觸,贈予呂布天下至寶——日行千裏的赤兔火龍駒,又送去黃金千鎰、明珠一斛、蜀錦百匹。
呂布見寶心喜,董卓再親自設宴相請,席間極盡恭維:“奉先真乃天神下凡,勇力蓋世!丁建陽(丁原字)一介武夫,刻薄寡恩,妒賢嫉能,豈是英雄之主?明珠暗投,徒然埋沒耳!若肯屈尊來歸,卓必待你如骨肉至親,同享富貴,共掌天下兵馬!”
呂布本就對丁原不滿,利欲熏心之下,那點微薄的知遇之恩頃刻瓦解。
是夜,月黑風高。呂布手提畫戟,潛入丁原大帳之外。丁原正於燈下觀閱兵書,忽聞帳外親衛驚呼倒地之聲,心知有變,方欲拔劍,帳簾已被猛地挑起!一道裹挾著勁風的戟影如閃電般刺入,丁原甚至未及看清來者麵目,隻覺喉頭一涼,鮮血狂噴,魁梧身軀轟然倒地。呂布割下其首級,提在手中,徑投董卓大營。
董卓大喜過望,當即在軍中設壇,焚香盟誓,認呂布為義子,賜金甲、錦袍,命其盡收並州舊部,編入西涼軍序列。並州軍懾於呂布威名,又見董卓勢大,大半歸附。至此,董卓吞並洛陽內外兵馬,麾下驟增至數萬之眾,且多為百戰邊兵,其軍事實力一躍成為京畿無可匹敵的霸主。
消息傳來時,魏延正在營中操練。
“呂布殺了丁原,投了董卓。”新雨把密信遞給魏延,“還認了董卓做義父。”
魏延看完,沉默良久:“呂布這人……我見過。弓馬嫻熟,天下少有。”
“所以你要記住。”新雨看著他,“一個人可以勇猛,但不能沒有底線。呂布為了赤兔馬和黃金,殺了自己的主公。這種人,今天可以殺丁原,明天就可以殺董卓。”
“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以後你在戰場上遇到呂布,不要單挑。用連弩射他。”
魏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姐,你這招夠狠。”
“不是狠。”新雨說,“是聰明。”
再說,徹底掌控軍權後,董卓凶相畢露,再無顧忌。他見少帝劉辯懦弱稚嫩,遇事唯唯諾諾,而陳留王劉協雖年幼,卻沉穩聰慧,更關鍵的是,劉協為已故董太後(靈帝之母,董卓厚顏攀附,自稱其族侄)撫養長大,於他而言更具“親緣”與操縱價值。於是,他仿效古之權臣,大會公卿百官於崇德前殿。
殿中甲士林立,殺氣森然。董卓按劍立於禦階之側,環視噤若寒蟬的群臣,聲如豺狼:“今上(劉辯)暗弱昏昧,不可以奉宗廟、承社稷。吾觀陳留王協,聰明仁孝,威儀肖似先帝。昔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皆為社稷計。今吾欲行伊、霍故事,更立陳留王,諸公以為何如?”
滿朝朱紫,麵對階下甲士雪亮的刀鋒與董卓凶戾的目光,大多麵如土色,股栗欲墮,無人敢應。唯有尚書盧植,梗著脖子,須發戟張,出班抗聲道:“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於桐宮;昌邑王罪過千餘,故霍光廢之。今上富於春秋,行無失德,非前事可比!明公受任方伯,威震天下,當以德輔政,何得擅行廢立,欲為篡逆耶?!”
董卓勃然大怒,拔劍欲斬盧植。侍中蔡邕等急忙勸止,董卓餘怒未消,勒令罷官。盧植知不可留,當夜棄官,扮作商賈,逃離洛陽,隱姓埋名。
九月甲戌日,董卓廢少帝劉辯為弘農王,遷出皇宮,軟禁於永安宮。旋即奉九歲的陳留王劉協即皇帝位,是為漢獻帝,改元永漢(後複用初平)。
董卓自封太尉,領前將軍事,更進位相國,享“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殊禮,權勢熏天,儼然淩駕於皇權之上。
洛陽城的噩夢,自此拉開最血腥的帷幕。董卓縱容麾下涼州兵在城中肆無忌憚,燒殺搶掠,**婦女,視漢家法度如無物。這些來自苦寒邊地的驕兵悍將,驟然置身於天下最富庶的帝都,人性中的貪婪與暴虐被徹底釋放。
他們成群結隊闖入市井坊間,見店鋪即搶,遇富戶便屠,將綾羅綢緞纏在身上,金銀珠寶塞滿行囊。稍有反抗或麵露不滿,便是一刀砍翻。婦女的哭喊求饒聲日夜不絕於街巷,許多女子被淩辱後投井自盡,或懸梁而亡。
昔日“紅塵拂麵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的繁華盛景,轉瞬淪為“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的人間鬼蜮。繁華的東市、西市化為焦土,商旅絕跡。
董卓更是默許甚至鼓勵對皇親貴戚、世族高門的劫掠。呂布親自率兵,以“搜捕何進、袁紹餘黨”為名,闖入那些他曾仰望的深宅大院。袁隗(袁紹叔父,太傅)滿門被屠,財物洗劫一空;衛尉張溫等大臣被誣以通敵,抄家滅族。無數累世積累的珍寶、藏書、古玩被裝箱運入董卓的郿塢(其在洛陽城外修建的巨型堡壘)私庫。哭聲震天,血染朱門。
其暴行令人發指者,莫過於派呂布率兵公開挖掘東漢諸帝陵寢(如光武帝原陵、明帝顯節陵等)以及洛陽周邊的公卿塚墓!兵士們揮動鍬鎬,劈開棺槨,將陪葬的金縷玉衣、奇珍異寶盡數掠走,帝王後妃的遺骸被隨意拋擲。此等辱及先人、悖逆人倫、動搖國本之惡行,徹底踐踏了士族階層最後的底線與信仰,激起了普天之下刻骨的仇恨。洛陽上空,怨氣凝結,天地為之失色。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春,關東(潼關以東)各州郡牧守,再無法坐視董卓掘墓辱君、荼毒京師的暴行。在家國大義與自身利益受損的雙重驅動下:
渤海太守袁紹、
後將軍袁術、
冀州牧韓馥、
豫州刺史孔伷、
兗州刺史劉岱、
河內太守王匡、
陳留太守張邈、
東郡太守橋瑁、
山陽太守袁遺、
濟北相鮑信
以及憤而起兵的曹操等,
共推家世最為顯赫的袁紹為盟主,組成關東聯軍。傳檄天下,聲討董卓“豺狼野心,潛包禍謀,廢主弑後,殘害忠良,虐流百姓,發掘陵墓”等滔天罪行,誓要“共扶王室,剿戮群凶”。
聯軍號稱數十萬,旌旗蔽日,鼓角相聞,從北、東、南三個方向對洛陽形成威逼之勢。河內、酸棗(今河南延津)、潁川、魯陽等地大營相連,聲勢一時無兩。
然而,這看似浩大的討董聯盟,內裏早已千瘡百孔。多數諸侯名為討賊,實則各懷鬼胎,隻想借機擴張地盤,保存實力。
袁紹與袁術兄弟暗爭領導權;
韓馥擔心袁紹坐大,克扣糧草;
劉岱與橋瑁相互猜忌,幾乎火並。大軍集結於酸棗後,每日裏竟是“置酒高會,歌舞升平”,諸將互相宴請,誇耀兵力,卻無一人願率先西進,與董卓精銳正麵交鋒。糧草日耗巨萬,卻不見寸功。
滿腔忠義、一心討賊的曹操,目睹此狀,痛心疾首。他憤然道:“舉義兵以誅暴亂,今大軍已合,諸君何疑?向使董卓聞山東兵起,倚王室之重,據二周之險,東向以臨天下,雖以無道行之,猶足為患。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然而,應者寥寥。曹操不甘空耗,獨自引本部兵馬西進,欲襲取成皋。
結果在滎陽汴水之畔,遭遇董卓麾下大將徐榮率領的涼州鐵騎伏擊。曹軍多為新募之卒,雖奮勇力戰,終不敵百戰邊兵,死傷慘重,曹操本人身中流矢,坐騎也被射殺,幸得堂弟曹洪舍命讓馬,方狼狽逃回酸棗。
他帶著箭傷,指著那些仍在飲酒作樂的諸侯,悲憤斥責:“諸君聽吾計,使勃海(袁紹)引河內之眾臨孟津,酸棗諸將守成皋,據敖倉,塞轘轅、太穀,全製其險;使袁將軍(術)率南陽之軍軍丹、析,入武關,以震三輔。皆高壘深壁,勿與戰,益為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今兵以義動,遲疑不進,失天下望,竊為諸君恥之!”
然而,回應他的,多是閃爍的目光與敷衍的借口。討董大業,眼看就要在這般離心離德、各謀私利中,淪為一場虎頭蛇尾、徒留笑柄的鬧劇。
而在伊水之畔的山穀中,“新銳營”的探馬早已將洛陽慘狀與關東聯軍的動向詳細傳回。魏新雨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遠眺東北方那看不見的洛陽城,仿佛能聞到隨風而來的焦臭與血腥。她麵色凝重,對身旁的魏延道:“文長,看見了嗎?這就是失序的代價。董卓之暴,令人發指;聯軍之私,更讓人心寒。舊有的秩序與道義正在崩塌,新的規則將由血與火來書寫。我們的機會……或許就在這徹底的混亂與重建之中。但記住,力量,必須掌握在懂得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的人手中。”
魏新雨收回目光,轉身走下瞭望台。走到一半,她回頭對魏延說:
“文長,告訴弟兄們,好好練。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就不用躲在山穀裏了。”
山穀中,新銳營的操練號子更加嘹亮,鍛造的錘聲更加急促。雛虎磨牙礪爪,靜待風雲激蕩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