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延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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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苦營生姐妹怒抗爭
看官,在孟玉訴說那段經曆之前,有個情況需要提前交代:那就是宛縣縣衙的惡吏是怎麼練成的:
話說,東漢年間,朝廷對地方小吏的安置,並無具體規製,他們的住宅,府中衙役數量,亦無明確規定。一般也就是府衙即宅院,所謂“前衙後邸”,將就著過。至於俸祿,自十常侍把持朝政以來,內鬥不斷,朝堂羸弱,誰還會管他們如何生存?
當然,他們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們可以對轄下百姓死命壓榨,征稅名目,五花八門。他們或者與當地豪強勾結,互相利用,狼狽為奸。
就說宛縣縣衙,這裏早已不見早年那種規整氣象,牆皮剝落,廊柱漆損,
縣丞賈朗不過四十出頭,卻已鬢角見霜,眼圈烏青。他身上那件官服肘部磨得發亮,袖口打著不易察覺的補丁。
對麵坐著主簿古庸,縣衙主簿。幹瘦如柴,一件直裾深衣洗得發白,肩膀處補丁疊著補丁,真真是“滑吏”窮形。
“老爺,朝廷的年俸怎麼一直沒有音訊?”
“朝廷的俸祿?嗬,早是三年前的舊夢了。”賈朗將一紙空文擲於案上,聲音嘶啞:“劉景升(劉表)視我等如敝履,那兩千兵駐在城外,糧草偶有短缺,便如蝗蟲般進城”籌措”,我這縣衙,倒成了他們的補給之所!”
古主簿鼠目閃爍,低聲歎道:“老爺,下麵……下麵也實在刮不出油水了。去歲大旱,今春蝗過,鄉間已是餓殍暗伏。城裏商戶,就說那”平安酒家”吧,算是豐厚的,一月去征三回”平安稅”,掌櫃的笑臉都快掛不住了。再逼,隻怕……”
“隻怕什麼?隻怕他們也學那黃巾賊,反了不成?”賈朗煩躁地打斷,眼中卻滿是惶恐和無奈。
黃巾軍張寶的遊騎就在北邊活動,專劫官倉與富戶,每次來去如風,劉表的兵馬總是“姍姍來遲”,賊人**了,他們過來打秋風,再搜刮些錢糧!可憐他這縣丞,是沒娘的孩子,更是風箱裏的老鼠!
“袁術那邊呢?上月讓你去南陽聯絡,可有回音?”
古庸苦笑道:“見了個叫李豐的將軍,話說得如蜜糖,滿嘴生花,卻並無實著,聽說他最近被調去了壽春。在他袁公路(袁術)眼裏,哪有我們這小縣疥癬之疾?”
賈朗一拳捶在案上,杯盞亂跳:“袁術、劉表,都**不是東西!”
他忽然想起,還有那張繡……他壓低了聲音,眼露精光:“他派人暗中聯絡,希望我們合作,將宛縣成為他的基地,並許我事成之後表奏朝廷,升官賞銀。你信嗎?”
古庸撚著幾根稀疏的胡須:“”北地槍王”驍勇,然其勢未成,正渴求立足之地。他的叔父張濟被劉表所殺,如今他撿了個現成。所以他同劉表有血仇,打宛縣主意是真。許願隻怕有假。與他周旋,或可暫得喘息,借力打力。隻是……與虎謀皮,凶險異常。”
“凶險?這世道,安坐便是等死!”賈朗橫下心來,“你去回複,宛縣城池可助他圖謀,但城內治權、稅賦需仍歸縣衙,他的兵不能入城。這是底線。”
“那……要不要個文書憑證?”
“憑證?”賈朗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古庸:“這年頭,刀把子就是憑證!那些軍閥的諾言,比樹葉還不值錢!快去!”
他忽又想起一事,厲聲道:“還有,叫周貴看緊那個孽畜!近日少讓他出去惹是生非,城內已有流言,說我賈家……”
話音未落,仿佛為他的話做注腳,後院隱約傳來女子隱隱的哭泣與男子肆意的調笑。賈朗與古庸對視一眼,一個麵沉如水,一個低頭縮肩。
那聲音來自賈朗獨子賈貴的別院。這個“貴”字,如今聽來分外刺耳。
這就是漢靈帝劉宏治下的底層官吏的自謀生路和因失統籌而生成的惡吏心理。
***
話說伏牛山麓,晨霧未散。孟珠、孟玉姐妹已攀上山脊。姐姐孟珠今年十八,荊釵布裙卻難掩秀健,腰間獵刀陳舊卻鋒利;妹妹孟玉年十五,一身利落短打,背負長弓,手提一杆雙頭獵叉,眼眸亮如寒星。姐妹倆雖衣著樸素,卻難掩朝氣蓬勃的青春之美。
父親早逝,寡母幼弟,一家四口的生計,全係於姐妹的弓刀之上。
今日運氣頗佳,未至午時便獵得兩隻罕見肥碩的黃獐。姐妹倆滿懷希望趕往城中相熟的“平安酒家”。她們每次打得野味,總是先去他家。
酒家就在進城不遠處的街角,忽然被一個衣著寒酸、眼珠滴溜轉的中年男子攔住。
“兩位小娘子,這獐子是剛打的吧?”
孟玉:“你是誰?有事嗎?”
“這獐子賣給俺吧?俺是縣衙管家周貴,賈老爺近日口淡,正尋野味。”周貴陪著笑,目光卻粘在姐妹臉上身上。
孟玉警惕:“既是縣衙管事,為何在此攔買?酒樓掌櫃還在等我們。”
“你們總是賣掉,給誰不都一樣?價錢咱們好說。酒樓給你們多少?俺多出些,如何?”
孟玉看他穿著破爛,心中疑惑:“酒樓能給八十銖,你給多少?”
那老頭笑笑道:“那我給100銖,如何?不過,在下身邊沒帶現錢,可否請二位隨我去衙門,領取,絕不會短了分文。”
孟珠本欲拒絕,但想到母親咳了半月都舍不得抓藥,弟弟孟梁的鞋已破得露趾,心中掙紮。
孟玉年少氣盛,見周貴言辭懇切(至少麵上如此),又想縣衙總該講些王法,便點頭應下。
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
穿過冷清得詭異的衙門,直入後宅。周貴讓她們在門外等候,自己進去“稟報”。很快,裏間傳來清晰的咆哮:“給錢?老子吃她們點野味是看得起她們!打獵不交稅嗎?讓她們滾,獐子留下!”
姐妹倆對視一眼,知道這個官不是好貨,提了獵物轉身就走。周貴衝出來攔住,涎著臉:“二位,人走可以,東西得留下。老爺說了,這是……稅。”
恰在此時,一個油頭粉麵、腳步虛浮的青年晃了進來,正是賈衙內。他先瞥見黃獐,一臉驚奇:“好肥的黃鼠狼!”,抬眼看見孟珠孟玉,頓時雙眼放光。
“喲,哪來的兩個山野仙姑?送野味來的?懂事兒!”他伸手便去摸孟玉的臉。
孟玉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炸裂!她飛起一腳踢向那廝肚子,口中罵道:“你是什麼東西!”
那廝一驚,發現這兩個小娘子乃是刺頭。他常年混在街麵,懂得好漢不吃眼前虧,連忙後退一步,對身邊一個跟班叫道:“你是死人啊,不知道姑娘提著手酸嗎?還不快拿過來。”
此時孟玉已被氣得滿臉怒火!“一窩蛇鼠,我讓你們吃!”
說著,她突然將獐子猛地擲向空中,獵叉如毒龍出洞,“唰!唰!唰!”幾聲,淩空將兩隻獐子斬成七八段!血雨肉塊劈頭蓋臉澆了賈衙內和周貴一身!
“我的獐子,寧可碎了喂狗,也不給你們這些蛀蟲!”孟玉持叉怒指,聲如寒冰。
這決絕暴烈的一幕,震懾了所有人。聞聲出來的賈朗,眼見滿地狼藉、兒子狼狽,又驚又怒,卻怕逼急了兩隻帶刺的母豹,隻得強壓火氣,冷笑一聲:“爾等上山捕獵是需交稅的,你交了嗎?”
孟玉:“我們小百姓,不懂什麼稅不稅的,你們衙門光天化日欺負我等弱女子,強奪獵物,還講王法嗎?”
賈朗冷笑道:“你們手拿兵器,目露凶光,還算弱嗎?——好了,你們走吧!”
孟珠使個眼色,她們倆便頭也不回地離開縣衙。姐妹倆以為今天隻是損失了兩隻野味,卻不知禍事已埋。
次日,五六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直撲城郊孟家,以“抗稅毆差”為名,索要天價罰金一千錢。孟母爭辯,被推搡倒地,九歲的孟梁嚇得嚎哭。等姐妹歸來,隻見家徒四壁,母親臥傷在床,弟弟瑟縮角落。
夕陽如血,映著孟玉眼中更深的血色。
姐妹倆到院子裏悄悄商量,孟玉說:“姐,這地方,沒我們的活路了。”
“是的,得想個辦法暫避一下”
而孟玉卻說:“暫避?姐,縣衙強搶獵物還打傷母親,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
孟珠看著她:“不如這樣,……”
為防再次騷擾,當晚她們就將母親、幼弟送往伏牛山深處她舅舅家。
折返時,孟玉從床底摸出一個小布包,裏麵是她偷偷打磨、淬過獸毒的兩把短刃。孟珠看著妹妹平靜到可怕的側臉,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難以回頭。
當夜子時,孟玉姐妹倆縱身入衙,在屋頂探查縣衙後宅。忽聽得屋下有女子淒楚的哭求聲和男子的**。姐們家雙目對視,會意,飄下地麵。孟玉已按耐不住,一腳踹開房門,燭光下,賈貴醜態畢露,一個丫鬟衣衫不整,滿臉淚痕。
沒有廢話,隻有複仇的寒光。那賈公子:“你們是誰?怎麼闖入府衙?……,哦,原來是你們倆?”孟玉不等他繼續廢話,一刀隻插當胸!他那驚愕的表情永遠凝固。
孟珠急忙扶起那丫鬟。
利刃破胸的微響與丫鬟的驚呼,並未驚動人。因為那些下人知道今晚衙內正在樂子,那點兒聲響很正常。
孟珠扶著姑娘,孟玉首先出屋,前方引路,打算帶上那姑娘一起翻出後院。
然而,事有湊巧。門外廊下,正有一名按刀巡夜的河北教頭,他是賈朗新聘的護衛,聽見異響,警覺而來,正撞上準備離開的三人。
“什麼人?半夜在此何為?”那教頭拔劍喝問。再一看情狀不對,他們如何從公子房中出來?且手握兵器!
“且慢走,”長劍出手,直取身後孟珠右肩,乃是一招探試,並未使出殺招。
然,劍法靈動迅疾,是標準的江湖搏殺術。孟珠反身揮獵刀格擋,虎口崩裂,險象環生。孟玉疾撲上前解圍,獵叉與劍碰撞,火星四濺。
那教頭口中道聲:“噫!原來是熟手!”立時換招,改用快劍,對孟珠上,中,下盤連發十幾招!
教頭武功明顯高出姐妹一籌,若非孟玉悍不畏死、以命搏命,早已落敗。
纏鬥中,孟珠隻覺身上多處疼痛,鮮血浸透衣衫。那教頭見遲遲拿不下,焦躁起來,賣個破綻,誘孟珠獵刀過深,隨即一劍猛劈其刀柄處,另一手如鐵鉗般扣向孟珠咽喉!
再說孟玉,先把他身後跟來的兩名衙役料倒,昏睡在地。回頭見姐姐已明顯落敗,險象環生,生死一瞬!急從後麵對那廝揮叉砸下。也是那廝托大,以為自己穩勝二女,聽到腦後叉風下來,將手中劍上托迎去。隻聽哢嚓一聲,那教頭的劍突然從中斷裂。說時遲,那時快!孟玉的叉順勢而下,砸向那廝頭顱!鮮血急射而出!
重傷的孟珠不知哪來的力氣,合身撲上,獵刀不管不顧地捅進教頭肋下!
教頭轟然倒地,雙眼圓睜,難以置信。孟珠也軟軟癱倒,麵如金紙。
看官!且聽在下慢慢道來:東漢末年,冶煉之術尚不成熟,對劍的製作頗為糾結。偏硬則易折斷,偏軟則易卷口。故非高手不可輕易用劍。那些馬上將軍佩劍,隻在割賊軍首領的頭顱回去請功才用。
再說,姐妹倆料理了教頭那廝,驚愕未定,“姐姐!”孟玉魂飛魄散。
“快……走……”孟珠氣息微弱。
被救的丫鬟哭著催促:“兩位恩人快走!我……我自有法子脫身!”
孟玉咬牙背起姐姐,最後看了一眼這人間地獄般的庭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她背上的,是僅存的親人;身後的,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而前方的路,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