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鄉野間幸遇傳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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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鄉野間幸遇傳藝人
卻說,魏延那日正在山腳下練功,卻見一道人手執佛塵飄然而至,觀他雖無長須陪襯,卻麵皮白淨、膚色紅潤,雙目炯炯,自有仙風道骨之態。隻見他站在不遠處,對魏延微笑。魏延見狀,起身施禮道:“道長請了!”
那道人起手回禮曰:“小將軍在練武呀?敢問所練刀法是何人所教?”
“不知道長此問何意?”
“哦,我已觀察你多日,隻怕那刀法有些華而不實呢!”
魏延雖然年少,心思卻細,也頗知禮儀。聽出老道話中雖含不屑,仍明明透著關切之意。連忙起身打一恭道:“小子武藝平平,但與教導者並不相關,隻怪自己資質愚鈍,還請道長莫要見笑!”
那道人手捋長須點/頭思忖:嗯,懂得謙虛,又年少知恩,不錯!他頓一頓又問:
“小將如何稱呼?”
“小子姓魏名延,道長高姓?”
“哦,貧道複姓上官。你就稱貧道一聲道長吧!”他接著又言道:“恕我直言,剛才你舞的那種刀法如果去商賈大戶看家護院,或者上衙門當個捕快都頭什麼的,勉強也能湊合。”
“上官道長此話似有輕視之意?”
“魏兄弟莫動氣,貧道絕非嘲笑,隻是有些看不下去,你願意聽真話嗎?”
“道長請講。”
“小將軍,你舞的這是”戲台刀法”!戰場上,賊人不會按你套路進攻。他們使的或是奇異兵器,或是糞叉、柴刀,撲上來的或是沙場悍將,或是餓紅了眼的流民,是隻求活命的瘋狂!你這般好看地轉圈子,早被人從旁一槍撂倒了!”
他接著又說:“首先,你這刀法的招式太傳統,每招均在意料之中,用來練練身段尚可,如將來兩軍對陣,隻恐無用!遇到高手,不消幾個回合,就會危及生命!不如沒有,來得安全。再者,招數是讓你使用的,不是自顧自表演的!舞得行雲流水,刀光劍影,卻不知臨陣如何拆解運用,豈不成了花架子?”
魏延聽罷,如冰水灌頂,他刻苦鍛煉換來的竟是一文不值!但小魏延終究知禮儀,懂分寸。他歎口氣道:“如此說來,小子這麼練乃多此一舉?”
“嗬嗬!小老弟莫怪貧道直言。嗯,不如這樣,咱倆隨便過兩招,就兩招,如何?”
“道長乃前輩,小子豈敢!何況素不相識,於理不合。”
“無妨,切磋而已,隨便試試,點到為止。”
魏延心想:這道人說他已觀察我多日,定然是住在附近,可這附近沒有道觀呀?看他神定氣閑、麵帶微笑的模樣,手上很可能有“幾把刷子”!且其意甚誠,莫不是要指點我幾招?自己一時也猜不透。那就試試吧!應該接下來便知下文了!
於是魏延拿起地上的長柄大刀,起個勢,叫聲:“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道長,小子得罪了!”他突然將刀頭朝那老道胸前推去,去勢極快,此謂之“鏟”。
隻見老道一側身避開刀鋒,卻用手中佛塵向那刀刃根部的刀架處搭去,並順勢朝刀頭前行方向“輕輕”一拉,魏延隻覺得有股大力突然加進來,增大了他推刀的力度,好似有人拽著他膀子幫他朝前推,手中刀險些脫手!他大吃一驚,趕緊就勢將刀尖插到地上,抵消那股拉力,同時借刀尖的支撐向邊上跳開!
隻聽那道人口中念念有詞:“此謂之:順勢而為之,四兩撥千斤!”
魏延也不答話,複又舉刀向道人頭頂砸下,此謂之“砍”。心想這一招不知你如何招架?隻聽道人笑道:“這就對了,盡管使出真力,不需謙讓的。”
卻說那道人嘴裏嘟囔著,身子並未閑著,隻見他先不管上麵刀鋒正在下來,卻整個人撲向魏延,起左手食指點向魏延右肩窩的中宗穴,下手之快,方位之準,力度之當,令人吃驚!並同時讓右手中的佛塵向正在腦後快速下落的刀麵拍去。
可憐魏延因中宗穴突遭點擊,隻覺右肩發麻,手上乏力,而刀麵又恰逢其時地被佛塵從側麵大力撞擊,雙手不覺一鬆,那刀竟活生生被打飛!
那老道口中又念道:“此謂之:攻其之不備,後發而先至!”
至此,魏延方知這道人絕非常人也!趕緊躬身行禮,“道長,山野小子,孤陋寡聞,根基浮淺。慚愧之至!道長既來點撥,還望能不吝賜教!”
道長仰首哈哈大笑道:“魏兄弟不必介懷,貧道之意不在比試,隻為跟你演示如何麵對敵手,靈活出招。”
於是,兩人就地盤坐,那道人細細打量魏延,很認真地對魏延道:“我觀足下相貌不凡,骨骼奇特,乃練武的好材料,隻是手上力度欠些火候,出招雖快而乏力,方位也太傳統,均在意料之內,沒有實戰價值。不過,如能學些好的刀法,再習煉得法,假以時日,將來定能出人頭地,成為一員虎將。”
魏延說:“道長可願收魏某為徒嗎?”
道長搖搖頭:“那倒不必,貧道從不收徒。我教你一套刀法,你自行修煉,將來定可終身受用。你我緣分,就隻這兩日也!”
魏延聽吧,倒身下拜!
道人歎道:“也許你我有此緣分,才會讓我經過此處。也罷,我觀魏兄弟勇猛有餘,靈便不足。就順勢傳你一套”封魔刀法”吧!此刀法共二十四路,揮舞之間能將刀氣不斷凝聚,形成氣團,將敵手包括其中,難以脫身!”
魏延問道:“是馬上運用的刀法嗎?”
對曰:“馬上馬下均可。但需同時輔以道家的練氣之法。有了內力墊底,方可奏效。”
於是魏延將身旁坐騎牽過來,躬請道長演示:隻見那道長隻輕輕一縱,上得馬來,提著魏延那把長柄大刀,舞動起來。
隻見那刀法十分怪異,出刀方向奇突,中途常常變位,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且速度奇快!看上去很別扭,完全沒有那種行雲流水的舒服感,動作也不美觀,卻彰顯著快、奇、變。
接著,在道長的指導下,魏延反複演練了幾遍。看看天色將晚,那道人說:
“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道長住哪裏?明天可會再來?”
道長點點頭:“好吧,明天上午卯時,貧道再傳你練氣之法,但你我之事且不可與外人言及。”
“是,小子定當守諾。”
第二天上午,魏延跟部曲衛長打了個“馬虎眼”,就悄悄來到老地方,靜候道長。
……經道長的細心輔導,講解;魏延反複演練,終於聽到上官道長一句肯定的評語:“我觀你刀法要領業已熟練,至於氣功心法先把要領記住,再加以時日,自可見效。咱們就練到這兒,坐下來說說話吧!”
魏延找來兩塊平坦的石頭,與道長一起坐下。
隻見那道長一手將佛塵甩於肩側,開言道:
“記住,這刀法不求好看,隻求三字:快、奇、變。快能先發製人,奇能出人意料,變能應對無常。這世道,道理已經講不通了,很多時候,活下來,靠的就是誰比誰更快、更狠、更不守規矩。望爾平時能加強內力訓練,多與高手切磋,方能讓招式得心應手;在實戰中不斷積累經驗,定能日漸成熟。”
道長頓一頓又繼續補充:“至於氣功心法的修煉如”滴水穿石,日久見功”。要堅持一日兩次,一早一晚。”
魏延說:“道長教誨,文長銘刻於心。”
“再者,馬上戰將不可能總在馬上作戰,如戰馬受傷,下馬救人,山上廝殺,都不在馬上,故馬、步兼長才是一個合格的將士,也是自保之必備!”
魏延聽罷道長這席話,忽覺茅塞頓開!複又雙膝下跪,“道長一番開導,令小子豁然開朗,實可終身受用也!”
“不必多禮。你內力尚欠火候,也無實戰經驗,隻能慢慢來,切記欲速則不達。至於行軍布陣,鎮守關隘,帶兵打仗,押運糧草,卻不是貧道可以幫你的了!”
魏延想挽留道長,“道長,我連一聲師傅都沒叫您,也少了起碼的孝敬,內心甚感不安!可否再盤結幾日?”
上官道人歎道:“前幾日我偶經此地,見你每日在此習武,一時忍不住,貿然現身。細細想來,隻恐也是天意!如今緣分已盡,不必相挽。”
魏延再求道長賜教,那上官道人歎道:“你年齡尚小,又身居山野,自然不知天外有天,世間正英雄輩出呢!且朝廷無能,人心思動,亂世恐將至也!爾日後當虛心求學,發憤圖強;謹防小人,遠離是非。也不枉你我今日之緣也!”
魏延再拜叩謝!
道人言罷,一揚佛塵,飄然而去!
魏延呆呆地站在原地,心潮磅礴!滿滿的感激之情!——我魏延何德何能,竟有如此際遇?
自此,魏延每天仍然堅持苦練,隻是重點演練道長傳授的那套刀法。不覺已三月有餘,所學刀法也已漸進佳境。這一日,正該他們那一隊回家探視,於是,他一大早吃過早飯,也不去山邊練武了,而是緊步朝家裏趕去。
部曲營地離家不足三裏地,不一會兒就看見自家的房子了。他們家跟臨近人家的房子結構差不多,都是木結構的大門。
一進門有一個院子,院子對麵朝大門的一間正房是客廳,轉過客廳後麵是魏騫夫妻倆的臥房;
正廳東西兩廂共有兩間屋子,除了魏延一間,他姐大娘和二娘合住一間,對麵兩間小耳房是給幾名家仆住的。
房後有一片露天場地被圈成一個院子,除了堆些農用雜物之外,還養了一頭牛和兩匹馬。當時富裕些的人家都會養驢馬,因為那是重要的出行工具。
母親身邊有個丫鬟,最近聽那丫鬟說,爹媽臥床在家,無人照看,母親便讓她回去了。並言道:以後能來則來,不能來就再說,也不提贖身銀兩之事。
在他們那一群住房的遠處,也有不少泥墻草屋的窮苦人家。魏延知道在他們“部曲”裏當軍士的人,大多來自那些窮苦人家。一來族裏要求每戶要出壯丁加入部曲,二來,家中男丁即便不去族裏衛隊,也得去縣裏服三年瑤役或兵役。
“娘!娘!我回來了!”魏延進門便開始嚷嚷。
“小弟,你回來就回來吧,嚷什麼!”一個清朗的女聲從東邊的廂房傳了出來。
魏延一聽,便知是姐姐的聲音。他抬頭一看,隻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大姑娘站在她自己屋門口,麵帶微笑,亭亭玉立。
她外穿一件粉綠色的曲裾蟬衣,裏麵襯的是深紅色中衣,中衣的領口剛剛露在蟬衣外麵;從領子和衣袖處露出白皙而細膩的**,右腕上帶著一隻鐲子。
烏黑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如瀑的長發在背後用一根紅色的絲帶係著;
腰間掛著一隻淺色香囊,是她自己精心挑選的刺繡花樣,又自己細細繡成的。這樣的香囊她悄悄做了好幾個,以備贈人。
“姐姐,這幾天在家都做啥了?”問完後,魏延忽然覺得自己多此一問,她還能做什麼?
“啥也沒做啊。娘去莊上買東西了,是楊姨(女傭)陪她去的。阿延進我屋裏坐會兒吧?”大娘脫了鞋子先進了屋子。
“好的,姐姐。”魏延說著隨姐姐進了屋子。屋子收拾得很是幹淨,幾上的陶瓶插著一枝新鮮的杏花,還擺著幾卷書稿。榻上堆著一些正在做著的針線。屋內處處著女子的細心和小情調。
大娘在幾邊跪坐下來後,魏延在她下首也跪坐下來。“娘是不是去給你辦嫁妝的?嘻嘻!”魏延看著姐姐打趣道。
“臭小子,盼我走呀?等姐姐出了門,就沒人會護著你了,小心爹爹對你瞪眼睛!還不趕緊多拍拍姐的馬屁?哼!”
“我知道姐姐最疼我。對了,我那姐夫是唐河縣人吧?前兩個月來咱們家,我們見過一麵,像個大哥樣子。聽說他家是做藥材生意的?”他抱著姐姐雙臂,歪著頭說道:“姐夫長得文質彬彬,一表人才的,也算勉強配得上我姐姐!”
這一年來,魏延一直呆在本族衛隊裏,一個月隻回家幾天,難得有機會跟姐姐說笑嬉鬧,他很珍惜這難得的機會。
“配得上配不上的,也是你這傻小子能說了算的?聽說他們家幾代都是做藥材買賣的。我也隻見過一麵,並沒有說過什麼話。”大娘說起自己未來的夫婿,不免有些羞澀之情。
姐弟倆正在閑話,忽然聽見大門外有腳步聲,伸頭一看,是父親回來了。姐弟倆一起站起身來:“爹!”“爹爹回來了?”
魏騫穿一襲灰色的直口長衣,身材有些清瘦,大步走了過來。他嘴唇和下巴處留著三綹短須,雙手捏著寬大的袖口,見他們倆都在,便直接走進女兒房中。
“爹爹請坐!”大娘躬身將他讓了進來。魏延也躬身施禮:“見過爹爹。”
魏騫看了一眼魏延,點點了頭,撩開袍子在幾後上首坐下,示意他們倆也坐下來,方開口道:
“你姐弟如今也不得常見麵,有空是該多聊聊。延兒現下也大了,以後要多關心家中諸事。”
“孩兒知道了。”魏延忙答應。
“大娘再過半年,便要嫁去許家,這段日子**一直忙於準備大娘嫁妝之事。”
魏騫又對大娘說:“二娘又出去了?這孩子!**如今不得空,你是長姐,要多教導妹妹,閑時教她學些女工,讀讀書。該讓她收收心啦!整日價玩耍!”
“是,爹爹。小妹是挺頑皮的。”大娘應聲道。
“延兒,你等會兒到我屋裏來,我有話與你說。”
“我與大姐也聊了一陣子了,爹有何事,就現在說吧。”
辭了大娘,父子倆走進正房後,為了方便說事,也讓兒子坐下。魏延給父親倒了杯水,然後才坐下來等父親開言。
“延兒,你在部曲的情況我都知道了,聽說你武藝精進不少,很好。但儒學之道也不可輕視,那才是做人、立身之本。”
“兒子知道。”不過,他跟道長的那份奇遇,因為當時道長的告誡,所以並沒有告訴父親。
“我與你說件事,黃巾起兵造反已經有一年了,你們應該早就知道了吧?他們居然短時間內能糾集幾十萬人馬,可見不是無緣無故的,你明白其中的緣由嗎?”
“我聽有人說,張角此人懂妖術,很會蠱惑人心;據說他們穿一身花衣裳,頭紮黃巾,打起仗來毫無章法,一哄而上。”魏延接口道。
“此乃謠傳,實不足信。倒是當今無能,內侍把持朝政,外患不斷,民不聊生,才會發生這樣的動亂。就眼下情勢而論,黃巾之輩也隻是針對各地州衙和官府兵馬,並沒有對各地百姓有太多騷擾。
我看朝廷短時間內未必能很快平定,我們南陽幾個縣目前還沒有他們的蹤跡,要看接下來什麼情況了。”魏騫說話時透出心神不寧的表情,又繼續道:
“有件事為父有些為難,你那未來的姐夫他家是經商的,做藥材買賣,這你是知道的。近來親家身體一直不好,故生意上的事多是許鋅在打理。前些天他去南陽郡首府采購藥材,不知咋地,在那邊生起病來,如今滯留客棧中。”
魏騫歎口氣又道:“與他結伴同行的鄰家子弟回來報信,親家知道後十分著急,托人來跟我商量,問能否讓你去接應,順便將采辦好的藥材運回來,因為他家沒有成年男丁可遣。”
魏延畢竟不小了,他聽出父親給自己先說黃巾之事的擔心和用意,“爹,我明白了,隻是去把人和貨物接回來,此等小事並不難辦,爹決定就行。我娘知道嗎?”
“**自然知道,也正左右為難。親家有難處,求上門來,不好回絕。再者,女婿也是自家人,有事豈能不理會?隻是—”
他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南陽郡城如今雖還在朝廷手中,但周邊諸縣,已是暗流洶湧,時有小股賊寇截道。你此行,可謂”行於薄冰之上”。若非親家危急,斷不會讓你冒險。你雖在部曲一年有餘,學了一些防身之術,但從未獨自出過遠門,故而諸多顧慮。”
“爹,延兒不小了,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的。再說,兒子也需要有機會能經曆些曆練才是。”
“為父也是這麼想,我兒已經成年,總要離家遊曆,趁此機會出去走走看看,對你會有益處。南陽郡在義陽的西北三百多裏,騎馬也得四、五天方能到達。路上你隻能邊走邊問詢。此次,總要半個多月方能回轉。”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好,下午讓**給你準備行裝。明**就出發,部曲那邊我會替你告假。”魏延告辭正要離開,又被父親叫住,“此事先別跟你姐說。”
魏延看了眼父親道:“我曉得,是不該讓大姐擔心。”
晚上,母親幫魏延準備行裝和盤纏,又反複叮嚀一番,要他在外麵不可與人爭執,不可惹是生非,他一一應承下來。一夜無話。
早晨天剛亮,魏延先去給家裏那匹他常騎的馬,喂點草料,自己匆匆吃些早餐,在行囊裏放一把鋼刀,斜挎在肩上,然後告別爹娘,策馬朝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