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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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心理健康公益巡講的最後一站落幕後。
連續數個月連軸轉的工作終於畫上句號。
溫敘言重新把重心放回市中心醫院心理科的日常門診。
隻有夜裏入睡之後,噩夢會頻繁找上,每每從夢魘裏驚醒,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林輝因下藥、非法拘禁、猥褻被刑事拘留,案件走完偵查、預審流程。
刑事拘留三十天之後,林輝從看守所被釋放。
消息傳到沈逾白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翻閱項目歸檔材料。
三十天。
那個險些毀掉溫敘言的人,僅僅隻被關押了一個月。
他不能憑著自己的權勢去做私下報複,那樣隻會把事情徹底攪亂。
沈逾白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閉著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沈逾白派人去查了林輝和溫敘言的過往,但也隻是查到了一個大概。
高中相識,大學交往,林輝一邊和溫敘言戀愛,一邊在外和多人曖昧周旋。大四那年,溫敘言主動提出分手,分手之後溫敘言高燒大病一場。
兩個人當年的戀愛從頭到尾都是地下,沒有公開,沒有共同朋友圈對外的佐證,時隔多年,很多細節上的內容查不到。
沈逾白忙完手中的事便驅車去接溫敘言下班。
“我送你回去。”沈逾白走到溫敘言身側。
“不用了,我想去吃點東西,你忙你的就好。”溫敘言輕輕搖頭。
“項目剛剛結束,慶功晚宴主辦方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我就不去了,有點累,想一個人待會兒。”說完,溫敘言便轉身,背著帆布包,順著報告廳的安全出口下了台階。
他心裏亂糟糟的。
最近一段時間噩夢愈發頻繁。
他沒有目的地閑逛,走著走著,腳步自然而然停在街邊一家門麵不算起眼的麻辣燙小店門口。
好久沒有吃麻辣燙,玻璃門推開,店內熱氣騰騰,食物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
小店裏麵坐了大半,食客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溫敘言走到取菜冰櫃,挑了幾樣自己想吃的菜,交給老板,找了一個靠窗靠角落的單人小桌坐下。
沒過多久,老板端著一大碗滾燙的麻辣燙走過來,熱氣騰騰,湯底氤氳起白茫茫的水霧。
“你的好了。”
“謝謝。”
小店門口的風鈴,再一次叮鈴一聲響動。
一個男人推門走了進來,溫敘言無意識抬眼,是林輝。
僅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四目相撞。
林輝則瞪了溫敘言一眼,就轉身坐到了別處。
劇痛、屈辱、自我厭棄、恐懼,全部疊加在一起,溫敘言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筷子“啪嗒”一聲,從手中滑落,砸在桌麵上,又滾落到地上。
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幹幹淨淨。
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周圍食客依舊在談笑吃喝,喧鬧如故,沒有人留意到角落這一個人瀕臨崩潰的狀態。
溫敘言什麼都聽不見了。
沈逾白並沒有直接驅車離開。溫敘言剛才那樣子讓他放不下心。緩慢地跟在後麵,看著溫敘言走進這家麻辣燙小店。
他找了一個地方,坐著等候。
沈逾白低頭看手機,再次抬頭看見店內裏發生的情況。
他看見溫敘言,身體劇烈發抖,整個人搖搖欲墜。
同時,他也看見了坐在店內另一側的林輝。
沈逾白心髒猛地一沉。
是林輝。
沈逾白推開麻辣燙店的玻璃門,衝到靠窗角落的小桌子旁邊。
溫敘言還維持著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肩膀不停哆嗦,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墜落。
“敘言,我們走。”沈逾白放輕自己的聲音,不想引來周圍食客多餘的目光。
溫敘言聽見耳邊傳來沈逾白的聲音。肩膀猛地一顫,才勉強被拉扯回現實。
記起清吧發生的一切。
溫敘言的身體冰得嚇人。他半扶半攬,將溫敘言從椅子上攙扶起來,避開店內其他人的視線,快步走出小店。
腳步虛浮,大半的體重都倚靠在沈逾白身上。
把人小心翼翼安置進副駕座位,沈逾白給他係好安全帶。
車廂密閉,安靜得可怕。
一路上兩人幾乎沒有交談。溫敘言蜷縮在座椅角落,始終一言不發,隻是偶爾有壓抑的嗚咽聲溢出喉嚨。
車子駛入溫敘言居住的小區,停穩在單元樓下。沈逾白下車繞到副駕,打開車門。
“我扶你上去。”
溫敘言沒有拒絕,依舊渾渾噩噩,任由沈逾白攙扶著,走進電梯,回到家門口。輸入數字,防盜門嘀的一聲彈開。
一進門,溫敘言便掙脫開沈逾白的手臂。
“你可以回去了。”他的聲音嘶啞破碎。
“我留在這裏。我不打擾你,就在客廳坐著就好。”
溫敘言背對著他,肩膀依舊還在微微發抖。沉默很久,他才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他踉蹌著,一步步走向臥室,“砰”一聲關上臥室房門。
他把臉埋進枕頭裏麵,無聲地痛哭。
沈逾白想抬手,幾次想要叩響門板,又硬生生忍住。
他隻能安安靜靜守在客廳沙發,坐立難安,耳朵始終留意著臥室裏麵的動靜。
臥室裏麵的哭鬧,持續了很久很久。
又過了一段時間,臥室房門被拉開。
溫敘言紅著一雙腫脹的眼睛,眼底布滿血絲,臉上淚痕交錯,神色空洞麻木。
“嘩啦——”
淋浴噴頭被打開,水流嘩嘩作響。
十分鍾。
二十分鍾。
四十分鍾。
一個半小時。
兩個小時。
浴室的水流依舊沒有關掉。
整整兩個小時。
熱水源源不斷地流淌,沈逾白再也坐不住。
“溫敘言?”沈逾白站在衛生間門外,抬手敲了敲門,“你還好嗎?回答我。”
沒有任何回應。
“溫敘言!”
沈逾白不再猶豫,猛地用力擰開衛生間的門。
撲麵而來的是濃重的溫熱水汽,白茫茫的霧氣彌漫整個狹小空間。淋浴花灑的熱水不停傾瀉而下。
溫敘言站在淋浴之下,渾身被熱水完全澆透。他一遍又一遍用力搓洗自己的胳膊、肩膀、腰腹。
皮膚早已被搓得通紅,一塊塊皮膚被搓破。
想要把那些肮髒的記憶,一並從身體上麵搓洗殆盡。
看見眼前這幅景象,沈逾白心髒驟然緊縮,渾身血液仿佛一瞬間凍結。
他伸手牢牢抓住溫敘言還在不停揉搓皮膚的手腕,硬生生把那搓澡巾,一把奪過來,狠狠扔到浴室的角落。
“別再這樣!”沈逾白的聲音微微發顫,把人抱在懷裏。
他把臉埋在沈逾白的肩頭,撕心裂肺地痛哭出聲。
“好髒……沈逾白,我覺得我好髒……”
沈逾白伸出手臂,牢牢地把渾身發抖的人抱在懷裏。
“沒事了,都過去了。不是你的錯,那不是你的錯。”
他扶著渾身虛軟的溫敘言,拿過掛在牆麵上的寬大浴巾,裹住溫敘言濕漉漉的身體,把人攙扶臥室的床邊坐下。
沈逾白轉身走進衛生間,簡單把自己身上濕透的外套脫下扔到洗衣籃,他從家裏醫藥箱翻出碘伏、無菌紗布、修複藥膏,端過來,坐到床邊。
“處理一下傷口。”
溫敘言沒有反抗,隻是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眼瞼,神色黯淡空洞。
沈逾白小心翼翼掀開浴巾邊角,避開那些敏感的位置,棉簽觸碰傷口的時候,溫敘言的身體會條件反射地輕輕瑟縮一下,但是沒有躲開。
趁著這個難得平靜的間隙,溫敘言,他說起高中時期和林輝的相識,大學那段戀情,林輝一邊和自己相愛,背地裏卻依舊周旋在很多人之間,曖昧不斷。
大四賓館分手那一夜,林輝說出那句“最後一次就好聚好散”,說起自己那時候愚蠢的心軟退讓。
再往後最近他的糾纏,便是清吧那一場劫難。
“沈逾白,我們不合適。我也不配。”
說完這一句話,巨大的疲憊瞬間席卷全身。精神長時間高度緊繃,痛哭宣泄耗盡了他身體裏麵最後一絲力氣。話音落下之後,溫敘言腦袋輕輕一歪,直接靠在床頭,陷入沉沉的昏睡。
長長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勻而微弱。臉上還殘留著哭過之後的淚痕。手臂上新處理完的傷口,被無菌紗布輕輕覆蓋包紮妥當。
沈逾白坐在床邊,保持著半俯身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聽完這一整段完整的過往,無數的情緒在他心底洶湧翻騰。心疼、愧疚、悔恨,錯綜複雜,全部交織在一起。
他腦海裏麵,不受控製回想起在清吧破門而入的時候,脫口而出的言語。
那時候溫敘言本就深陷地獄,自己又狠狠往他的傷口上麵撒了一把鹽。
過往那一份針對林清硯產生的執念,到這一刻,完完全全煙消雲散。
曾經,他苦苦追逐林清硯四年,求而不得,於是把所有不甘全部轉嫁到溫敘言身上,策劃出以報複為開端的計劃。他原本打算,假意靠近,哄騙溫敘言徹底淪陷,再親手撕碎他的一切。
可一路走到今天,沈逾白終於清清楚楚地看清自己的內心。
他早就已經不再是那個一心隻想報複的人。
早就被真實的心動取而代之。
他想要的,不再是毀掉溫敘言。
他想要好好護住這個人,撫平他身上一道又一道新舊交錯的傷疤。想要認認真真,完完整整去愛他。
沈逾白清楚,自己犯下的錯真實存在。可他不敢。此時此刻,他沒有勇氣,把這份最開始的惡意,攤開在溫敘言麵前。
溫敘言剛剛才把壓在心底多年的苦難全部吐露,精神狀態脆弱到極致。若是此刻再告訴他,兩個人的相識,本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報複,這會直接將他徹底碾碎。
他暫時還不能說。
不是想要繼續欺騙,而是眼下的溫敘言,他怕他承受不起。
沈逾白緩緩伸出手,拂開溫敘言額前散亂的濕發。
眼底翻湧著濃重的憐惜。
他站起身,拿過薄被,小心翼翼蓋在沉睡的溫敘言身上。
走出臥室,來到客廳。
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
在心底默默對自己許下承諾。
不管這條路有多難,他會一點點,慢慢去融化溫敘言心底厚厚的冰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