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醫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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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醫院門診樓人來人往,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整條走廊。下午的門診已經接近尾聲,候診的病人少了大半,嘈雜聲淡下去。
溫敘言結束了最後一位常規來訪者的谘詢,合上手裏的診療記錄本,指尖輕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今天有一位隨訪複診的男性來訪者,預約在最後一個號。患者之前確診中度抑鬱伴隨衝動控製障礙,前期治療效果尚可,但情緒波動反複,之前就出現過言語過激的情況,科室內部也做過風險標記。
實習生小澤敲了敲門。
“溫醫生,27號患者到了。”
“請他進來。”溫敘言調整坐姿。
門被推開,男人走了進來。三十多歲,身形魁梧,麵色通紅,呼吸粗重,眼神渾濁,整個人處於情緒極度亢奮的狀態。進門之後沒有立刻落座,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溫敘言心裏警鈴輕輕響了一下。
“請坐,我們聊聊這周你的狀態。”
男人沒有動,目光死死盯住溫敘言,聲音拔高:“聊什麼聊,吃你們開的藥一點用都沒有!你們醫院就是騙錢的!”
“藥物起效需要周期,如果你主觀感受很差,我們可以重新評估方案。”溫敘言試圖安撫對方躁動的情緒,“你先冷靜一點,我們慢慢說。”
“冷靜?我怎麼冷靜!”男人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我被家裏人逼過來一遍一遍看病,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們全都在糊弄我!”
診室的門沒有完全關嚴,留了一道縫隙,外麵小澤站隱約傳來走動的聲響。溫敘言心裏快速盤算,一邊繼續言語疏導,一邊手指悄悄往桌麵下挪,想要按下桌下一鍵呼叫安保的按鈕。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對方捕捉到。
男人眼神驟然變得凶狠,他猛地扯開外套內側,一把折疊彈簧匕首“哢嗒”一聲彈開,冷白的刀刃在室內燈光下閃出刺目的寒光。
“你想叫保安?!”
溫敘言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凍結。貿然刺激對方,很容易激化暴力衝動。他盡量放柔語調,雙手抬到胸前表示沒有攻擊性。
“你把刀放下,有什麼不滿,我們可以好好溝通。”
外麵走廊的小澤隱約聽見裏麵爭吵的動靜,腳步聲正在朝這邊靠近。他嘶吼一聲,握著匕首直直朝著診室門口衝,目標是聞聲即將推門進來的小澤。
刀尖直指門口的方向,隻要衝出去,門外毫無防備的小澤會首當其衝。
電光火石之間,溫敘言腦子裏來不及權衡利弊,身體已經先做出反應。他往前跨步,橫身攔在了男人和診室門的中間。
“別!”
這一聲話音還沒落下去。
男人已經完全失控,手臂狠狠往前一送。
第一刀結結實實捅進溫敘言左側上腹。
尖銳鋒利的刀刃破開外套、毛衣,刺破腹壁的瞬間,溫敘言隻覺得一股極其淩厲、滾燙的劇痛猛地炸開,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紮進身體內部。
他瞬間脫力,身體猛地往下一沉,呼吸驟然被劇痛掐斷,一口氣卡在喉嚨,吸不上來也吐不出去。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完整的喊聲。
男人紅著眼,已經徹底喪失理智,手腕又是狠狠用力,匕首往上微微一挑,第二刀紮在他的左肋下方。
第二下撞擊到來的時候,溫敘言感覺整個左側軀幹像是被硬生生撕碎。
鈍痛混合著尖銳的割裂感順著神經瘋狂往大腦竄,渾身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
粘稠的血液瞬間浸透裏麵的針織衫,很快浸透外層薄外套,順著衣料縫隙汩汩往下流淌,在瓷磚上暈開一大片刺目的暗紅。
視野開始飛快地發灰,耳鳴轟然響起,耳邊所有的爭吵、腳步聲、呼喊聲,都變得遙遠模糊,重重跪倒在滿地溫熱的血泊之中。
冷汗瞬間浸透額前的碎發,大顆大顆往下滾落。
視線一陣一陣發黑,意識浮浮沉沉,像是要不斷墜入無底的深水。
走廊外麵終於爆發出尖叫。保安聞聲狂奔過來,重重撲上去將行凶的男子按倒在地。
“溫醫生!!”
醫生、護士衝進來,同時大聲呼叫搶救。
“大出血!創傷兩處,腹部、肋下!馬上推搶救室!通知外科、麻醉!建立靜脈通路!”
溫敘言半跪半癱在地上,意識已經大半渙散。
護士一邊用力壓迫止血,一邊不停跟他說話,試圖喚回他的意識。
擔架車輪飛速滾動,在長廊上發出急促的咕嚕聲響,一路向著搶救室疾馳。
監護儀滴滴的警報聲尖銳刺耳。
血壓讀數一路暴跌,數字不斷往下跳。
“血壓持續下降!失血性休克!準備交叉配血,緊急備血八個單位!”
“兩處銳器傷,懷疑腹腔髒器損傷,有活動性內出血!”
“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
很快,那一陣腎上腺素帶來的短暫清醒又消散,巨大的黑暗重新裹挾上來。他徹底陷入深度昏迷,監護儀上的波形起伏變得凶險不定,命懸一線。
消息傳到沈逾白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在公司會議室開項目評審會。
助理臉色慘白,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沈逾白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沒有多餘的話,猛地站起身,大步衝出會議室。又是下班高峰期,沈逾白的手止不住顫抖,沒辦法他隻好闖燈。
此刻他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溫敘言不能死。
搶救室大門緊閉,手術的消息隻能由護士隔一段時間出來簡短通報。
“腹腔出血很凶險,脾髒有挫傷,失血量大,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護士出來說完,又匆匆轉身進去。
沈逾白就站在搶救門外冰涼的牆壁邊上,後背抵著牆麵。平日裏冷靜自持的人,此刻渾身繃得緊緊,指尖抑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當初抱著毀掉對方的目的接近他,可不知不覺,這個人已經在他心底占了太重的分量。
他甚至不敢深想,如果搶救失敗……
漫長的五個多小時過去。
搶救室的紅燈終於熄滅。
主刀醫生摘下沾血的手術帽,滿臉疲憊走出來。
“手術做完了,脾髒部分修補,兩處傷口清創縫合,但是創傷太重,須要四十八小時高危觀察期,能不能挺過來要看接下來的髒器恢複情況。”
人活下來了,但還沒有脫離死神的手掌。
溫敘言被轉入重症監護室。
公司大大小小的會議全部推掉,但一些重要的會議或者文件簽署他還是須要經手,其餘時間都在醫院。
陳野曾經來過一次,站在遠處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沈逾白,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默默轉身離開。
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的清晨,醫生帶來消息:溫敘言生命體征趨於平穩,已經脫離高危期,有蘇醒跡象。
轉到普通病房。
又過了半天。
溫敘言在一片混沌的鈍痛裏麵,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天花板是一片素白,他感覺自己渾身到處都在疼,腹部、肋下的縫合傷口,每一次淺淺呼吸,都會拉扯到創麵。
視線朦朦朧朧,過了很久,才慢慢對焦。
他動了動手指,四肢酸軟無力。側過頭,一眼看見了沙發上睡躺著的沈逾白。
男人胡子冒出淡淡的青茬,衣服皺巴巴。
這時沈逾白也醒了,兩個人目光對上。
沈逾白看見病床上人醒了,整個人猛地站起身,踉蹌了半步。眼底翻湧著後怕、慶幸,還有壓不住的心疼。
接下來的幾天,溫敘言狀態穩步好轉。
傷口依舊疼痛,起身、翻身都要格外小心,大部分時間隻能躺著休養。
沈逾白幾乎每天都會過來,拎著家裏私廚熬好的流質膳食,按照醫生給出的飲食要求。
溫敘言沒法坐起來,他就小心搖起病床,拿勺子一勺一勺喂。
剛開始溫敘言是拒絕的,但自己上手傷口就疼,隻好妥協。
溫敘言躺在病床上,過往的種種,在這一場生死劫難麵前,被衝刷得鬆動了許多。
他清醒躺著的時候,會側過頭,看著坐在一旁的沈逾白。
人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很多執念會變得輕飄飄。
他心底的堅冰,在日複一日的陪伴裏麵,一點點消融。
“你不用天天耗在這裏,公司那邊應該還有很多事要處理。”這天下午,還在輸液的溫敘言看著坐在旁邊處理文件的沈逾白,“有護工,可以顧得過來。”
沈逾白從平板屏幕上挪開目光,轉頭望向病床。
“公司的事情可以交給下屬。”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溫敘言纏著紗布的腹部,“發生那樣的事,我放心不下。再說,項目後續還有很多巡講的籌備,趁你休養,很多工作我們也可以簡單溝通兩句。”
拿工作當作借口,聽起來合情合理。
溫敘言輕輕眨了眨眼,沒有再繼續勸說。
沈逾白盯著屏幕,指尖捏著手機,指節微微泛白。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口鼻緩緩吐出去。
【沈逾白:我沒忘。現在才是最好的時機。我不要逼他接受我,我要他自己願意過來。】
【陳野:你可別玩脫了。】
沈逾白沒有再回複,直接把手機鎖屏。
煙燃到濾嘴,灼熱的溫度燙到指尖,他才回過神,把煙摁滅在樓道的煙灰缸。
推開防火門,重新走回病房。
睡夢中的人眉頭輕輕蹙著,大概是傷口隱隱作痛。
他站在病床邊,垂眸凝視著熟睡的人。
眼前這個人,幹淨通透,又在鬼門關走了一圈,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隻要繼續這樣源源不斷地給予溫柔,溫敘言心裏那道高牆,崩塌隻是時間問題。
他要溫敘言,心甘情願,一步步走進這一場從最開始就帶著惡意編織的陷阱。
溫敘言的身體恢複得還算平穩,疼痛一點點減輕,可以坐起來的時間越來越長。
“沈逾白,這段時間,謝謝你。”
沈逾白抬眼望過來,有那麼一瞬他覺得眼前的有幾分像林清硯。
他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用謝。”沈逾白語氣平緩,“好好養身體,別的,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