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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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這一覺,睡得比蘇棠想象中久。
起初她還端正地坐著,後來腰酸了,便輕輕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殿裏很靜,隻有他偶爾翻動時衣料摩擦的輕微響動。香爐裏的水沉已經燒完,隻餘一點極淡的餘煙。蘇棠沒敢出聲,也沒離開。她把那枚白玉牌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掌心慢慢摩挲,像在數自己這半日的光景。
天從清早到正午,又從正午到偏西。窗外的芙蕖池被日頭一點點曬熱,風再吹進來,已帶了點暮色將至的涼意。蘇棠中間隻喝了一口宮人送來的茶。茶涼了她沒讓人換,隻端著,像端著一樣可以暫時放空的東西。
蕭景睡到後頭,搭在腰間的薄毯滑下來一截。蘇棠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毯子重新拉上去,沒敢碰到他的肩。她的動作極輕,像在碰一件極薄的舊瓷器。蕭景沒醒,隻是呼吸深了些。蘇棠退回圓凳上坐著,把涼掉的茶挪到離他遠一點的案角。
阿武在宮門外等了很久。中間托內侍問過兩次,蘇棠都隻道:“再等一會兒。”她不知道自己想等什麼。也許隻是不想讓蕭景醒來時,身邊又一個人也沒有。
前世他是不是也曾這樣,一個人躺在東宮裏,連個守著的人都沒有?她想得有些出神,沒注意蕭景已經醒了。
“你還在。”他說。
蘇棠驚了一下,抬起頭。蕭景還側靠在榻上,眼睛半睜著,像剛從一個很深的夢裏回來。他看著她,目光比先前更溫一些,卻也更倦。
“你睡了好幾個時辰。”蘇棠把茶盞放下,“現在什麼時辰了,你知道嗎?”
蕭景沒回答,隻問:“你餓不餓?”
蘇棠說:“不餓。”
“那就是餓了。”蕭景慢慢坐起來,左肩的動作仍有些僵。他朝外喚了一聲,很快有宮人推門進來,將熱好的粥和小菜擺到案上。熱騰騰的粥香漫開來,蘇棠這才覺出胃裏空得難受。
“吃吧。”蕭景說。
蘇棠沒客氣。她拿起調羹,慢慢喝著。蕭景坐在對麵,隻給自己倒了半盞溫水,沒怎麼動。他的臉色還是白,但比早晨那會兒好了些。
“周景淮昨晚沒有動作?”蘇棠問。
“他動不了。”蕭景說,“我回來了,中宮又出了玉牌。他今晚不會再往侯府去,也不敢再來東宮。”
“那他會怎麼做?”蘇棠問。
“他會等我傷重,等南邊的人自己先亂,再挑一個最軟的地方下手。”蕭景說,“周景淮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等別人先慌。”
蘇棠想起周景淮在茶樓裏說的那些話。不是求娶,是交換。他果然從來不會硬來,隻把刀藏在暗處,等她自己走過去。
“那我們就這麼幹等著?”蘇棠皺眉。
蕭景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你昨天在茶樓裏,是不是怕了?”
蘇棠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抬頭,隻盯著碗裏剩下的半勺粥。
“有一點。”她說。
“怕什麼?”
蘇棠沉默了片刻,才說:“怕你回來之後,還跟以前一樣,什麼都自己扛。又怕你這一刀,是因為我才挨的。”
蕭景沒有立刻說話。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劃,像在擦去那上麵的一圈水痕。
“我受傷,與你無關。”他說,“就算沒有你,我也會去南邊查齊王府。周景淮想拿我的命來牽製你,是他的手筆。可你不必把這個算成你的債。”
“我沒有算成債。”蘇棠抬頭,“可你也不能說與我無關。他為什麼敢動你?還不是因為知道,你身邊有我這條軟肋。”
蕭景的眼神微變。他看著她,像被她這句話撞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他說。
“前世學的。”蘇棠說,“隻是前世學得太晚,到死都沒機會說出口。”
殿內又靜下來。暮色從窗紙外滲進來,把兩人的影子都拉長在地上。蘇棠看見蕭景放在案上的手,指節分明,白布從腕間一直纏到小臂。她忽然很想伸手過去,碰一碰那截露出的手指。像前世他守著她時,也許做過的那樣。
可她沒有動。
“蕭景。”她低聲說,“你好好養傷。南邊的事,齊王府的事,我和你一起查。別再讓我從別人嘴裏,知道你受傷了。”
蕭景看著她,許久,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有多說什麼。蘇棠也沒再問。她低頭把剩下的粥喝完,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走到門邊時,她聽見蕭景在身後說:“明日若有人去侯府遞帖,不管是誰,先別應。讓人來告訴我。”
蘇棠回頭:“為什麼?”
“周景淮若等不到你,就會換別的路子。”蕭景說,“我不在時,你一個人也頂住了。現在我回來了,你更要穩。你越穩,他越亂。”
蘇棠把這些話記在心裏。她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天已經半黑。宮燈初上,芙蕖池裏倒映著數點燈火,像水裏也生了些星星。蘇棠穿過回廊,腳步很輕。阿武還等在原處,見她出來,明顯鬆了口氣。
“回府。”蘇棠說。
阿武沒多問,護著她出了宮,上了車。馬車穿過京城初上的夜色,蘇棠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可她沒睡。她隻是在心裏,把蕭景方才說的每一句話,又慢慢過了一遍。
他知道周景淮會先等別人亂。他讓她也穩。可“穩”這個字,從蕭景嘴裏說出來,從來不是讓她什麼都不做。是讓她在他夠不著的時候,也站得牢牢的。
蘇棠睜開眼,看向車簾外。街上行人漸少,萬家燈火一扇扇亮起來。她忽然覺得,這一世的路,雖然還長,可至少不再是她一個人在夜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