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東宮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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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是第二日一早去的東宮。
    她沒等阿武勸,天不亮就起了身。衣裳挑得簡單,淺青色對襟,發間隻別一支素銀簪。她沒帶白玉牌,卻帶了那封寫著“等”字的信。信紙被她貼身放了一夜,拿出來時還帶著體溫。
    從侯府到東宮的路,她已經走過很多次。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每靠近一步,心口就緊一分。街上早市剛開,賣豆腐花的小攤騰著熱氣,有婦人蹲在路邊挑揀青菜。蘇棠從她們中間穿過去,像一塊被風吹得極快的影子。她什麼都沒看。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宮牆。
    東宮門外的侍衛已經認識她了。她剛走到階前,那人便朝裏點了下頭。沒一會兒,灰袍內侍迎出來,神色比前日更恭敬:“蘇大小姐,殿下在等您。”
    蘇棠腳步頓了一下。等。他說蕭景在等她。她忽然有些不敢走了。明明昨日在城門口,她還敢把車簾掀開,還和他對視了一眼。可到了他麵前,她反而怕了。怕他的傷比想象中重,又怕他隻是撐著,說幾句好聽的哄她。
    她跟著內侍穿過前庭,回廊,繞過一處開滿白芙蕖的小池,最後停在一間臨水的偏殿前。內侍推開門,沒有再進。蘇棠獨自跨進去。
    殿內極靜。窗開了一扇,晨光斜照進來,落在臨窗的矮榻上。蕭景就靠在那裏,半坐半臥,左肩的傷處用層層白布裹著,外頭隻披了件淡青色的寬袍。他閉著眼,像在淺眠。聽到腳步聲,才慢慢睜開眼。
    “來了。”他說。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蘇棠站在門口,沒有動。她以為自己會有很多話,可此刻看見他這副樣子,那些話全堵在了喉嚨裏,連一句“你怎麼樣”都問不出來。他的臉比昨日車簾後更白了,白得幾乎透明,連帶著整個人都像是從舊畫裏走出來的。
    “站著做什麼。”蕭景說,“坐。”
    蘇棠走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圓凳上坐下。她的背挺得很直,手疊在膝上,像前世剛嫁入東宮時那樣規矩。可她自己知道,手心裏全是汗。
    “傷還疼嗎?”她終於問。
    蕭景看著她,沒有回答,反而問:“你昨天去城門口等了一天?”
    蘇棠點頭。
    “傻不傻。”他說。
    “不傻。”蘇棠抬起眼,“不親眼看一眼,我不放心。”
    蕭景的喉結動了動。他偏過頭,看向窗外。芙蕖池裏的水被風吹皺,幾片葉子在水麵上輕輕打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就不怕,我等的人不是你?”
    蘇棠的心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她沒接話,隻是慢慢把袖中的信取出來,放在他手邊。
    “你讓我等。”她說,“我去了東宮,拿了這封信。可我也差點等不下去。蕭景,你什麼都算好了,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會受傷?”
    蕭景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很靜,卻像要把她整個人都看穿。
    “告訴你,你就能讓我不受傷嗎?”他問。
    蘇棠一時語塞。
    “你去了中宮,見了皇後,拿到了玉牌。”蕭景說,“你做得很好。但有些事,不是告訴你,你就能替我去做。南邊的事情,你不該碰。”
    “可我已經被周景淮盯上了。”蘇棠的聲音有些高,“他拿你威脅我。他說,你在回來的路上遇襲,是他放你一馬。他還要我用自己去換你停手。蕭景,你回來了,可這件事還沒完。”
    蕭景沉默了。他慢慢坐直身子,左肩似乎牽動了傷口,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蘇棠看見他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白布,邊角已經滲出一絲暗紅。她手指蜷了蜷,差點就要伸手去按。
    “他跟你說了,是我放你一馬?”蕭景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
    蘇棠點頭。
    蕭景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極淡,像冰麵上裂開一道極細的紋。
    “蘇棠。”他說,“你信他的話嗎?”
    蘇棠沒說話。
    “你信了。”蕭景的笑意更深,卻沒有半點高興的意思,“所以你今天來,不隻是看我。你在想,若周景淮說的是真的,我護不了你,也護不了自己。你怕我再為你折進去。”
    蘇棠的呼吸越來越重。她想說不是。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因為她知道,蕭景說中了。
    “我是怕。”她說,“我不是怕你護不了我。我是怕你像前世一樣,把我推開,自己一個人去死。”
    殿內靜下來。窗外的風突然大了一點,把半掩的窗吹得更開。一片芙蕖葉從池邊飄起來,落在石階上,沾著水,像誰掉了一滴極大的淚。
    蕭景看著她,眼裏的冷意忽然就散了。他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她的臉,最終卻隻是把她放在他手邊的那封信慢慢折好,收進懷中。
    “蘇棠。”他說,“這一世,我不會再把你讓給任何人。也不會再一個人去死。所以,你也不要再說,用自己去換什麼。”
    蘇棠鼻子一酸。她別開臉,不想讓他看見。
    “誰要為你換什麼。”她低聲說。
    蕭景沒接話。他隻是重新靠回榻上,慢慢閉上眼睛。他的臉色還是很白,可呼吸比剛才穩了。
    “讓我睡一會兒。”他說,“你就在這兒。哪兒也別去。”
    蘇棠沒應他,也沒起身。她坐在圓凳上,看著窗外那池子水,看風把一片片葉子吹開又合上。東宮裏很靜,靜得能聽見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又像離她極近。
    她忽然想起前世。蕭景也曾這樣,在她病中,坐在不遠的地方,守到天明。那時她不知道。現在她知道了。
    有些債,不是用命還的。是拿餘下的日子,一日一日還的。
    殿外有宮人輕手輕腳地進來,往香爐裏添了一小勺水沉。青煙浮起來,又把滿殿的靜壓得更深。蘇棠沒動。她就那麼坐著,像一株落在這偏殿裏的花,不聲不響,卻哪裏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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