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門前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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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侯府的門就被拍響了。
蘇棠睡得極淺,聽見動靜便坐了起來。外頭已經有人腳步匆匆地往正門去。她披衣下床,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一條縫。天是灰蒙蒙的,晨霧還沒散。前院的方向隱隱傳來嗬斥聲,像是什麼人在門外吵嚷。
“大小姐。”守門的丫鬟小跑進來,臉都白了,“宮裏來人了,說是要查一個逃奴。正堵在門外,侯爺已經過去了。”
蘇棠心裏一沉。逃奴。果然和灰衣婆子有關。
她沒急著出去,隻讓丫鬟先去打探來的是誰。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丫鬟又回來了,聲音壓得極低:“來了幾個穿深衣的,領頭的是個麵白無須的公公。齊王府的人也來了,說是丟了東西,要見侯爺。”
蘇棠把窗合上,指尖冰涼。
齊王府和宮裏的人一起登門,偏偏挑在灰衣婆子剛死的第二天。這不是巧合。這是設計好的。灰衣婆子在侯府出事,宮裏的人來查逃奴,齊王府的人來討東西,兩路並進,就是要逼侯府當場表態。父親若交不出人,侯府便坐實了窩藏;若交出來了,死人和玉,都能成為拿捏侯府的把柄。
蘇棠換了衣裳,從後廊繞到前廳附近。她沒進去,隻站在一扇半掩的隔扇後麵,聽外頭的動靜。
蘇侯爺已經站在門前。他身後跟著阿武和兩個長隨。門外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內侍,灰麵無須,手裏捏著塊令牌,說宮裏近日走失了一個粗使婆子,有人瞧見她進了侯府,請侯爺行個方便,讓他們進去看看。
“公公說的那個婆子,什麼模樣?”蘇侯爺問,語氣不鹹不淡。
“四十上下,矮個子,愛穿灰衣裳。”內侍說,眼睛往府裏掃,“手腕上還有舊疤。”
蘇棠的心猛地一跳。他們連疤都知道。
“侯府不是菜市口,不能說進就進。”蘇侯爺說,“公公要查,請先拿出搜查令來。”
那內侍臉色一僵,隨即笑起來:“侯爺好大的規矩。隻是這逃奴的事,若不查清楚,鬧到聖上跟前,於侯府也不好看。”
正說著,齊王府的人也從後麵走上來。為首的是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先給蘇侯爺行了個禮,才不緊不慢地說:“小的是齊王府的外院管事。前兩日府裏丟了幾件要緊東西,查來查去,像是和侯府的一個下人有牽連。今日來,是想請趙娘子過府問幾句話。”
蘇侯爺沒動,隻問:“齊王府丟了什麼?”
那管事笑了一下,說:“一塊上好的青玉佩。”
蘇棠站在隔扇後,呼吸都停了一拍。
青玉佩。他們竟用趙娘子和齊王府失玉來反打。侯府若說玉是假,自己查了舊賬;齊王府就咬定是府上偷了真的。侯府若把趙娘子交出去,那趙娘子必死無疑,死無對證;若不交,那灰衣婆子的死,加上齊王府的指控,兩罪並壓,侯府更洗不清。
蘇侯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沉默了片刻,回頭看了阿武一眼。阿武會意,轉身從側門出去了。
“趙娘子如今不在府裏。”蘇侯爺說,“齊王府若有事,不妨改日再來。”
那管事笑容不減:“侯爺這是不肯交人了?”
“侯府的人,有沒有罪,自有官府論斷。”蘇侯爺說,“不勞齊王府費心。”
宮裏的內侍和齊王府的管事對視一眼,臉色都難看起來。門外的氣氛像拉滿的弓。蘇棠看見父親的背影,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裏,像一堵被潮水反複拍打的牆。她喉嚨發緊,幾乎想從隔扇後衝出去,可終究沒有出聲。
忽然,她聽見一個極輕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
“姐姐。”蘇錦月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低得隻有她聽得見。
蘇棠回頭。蘇錦月站在廊下陰影裏,沒有帶丫鬟,臉白得嚇人。
“他們要趙娘子。”蘇錦月說,“天亮之前若見不到人,就會搜府。”
“你怎麼知道?”蘇棠問。
蘇錦月沒回答,隻是把一張紙條遞過來。蘇棠接過,就著天光一看,上麵寫著四個字:“交人自保。”
是周景淮的筆跡。
蘇棠把紙條揉進掌心。
“他說,隻要把趙娘子交出去,灰衣婆子的事,宮裏的人就當沒看見。”蘇錦月的聲音有些發抖,“姐姐,我們現在……”
“蘇錦月。”蘇棠看著她,聲音很輕,卻像結了冰,“你若再幫他們,就連我,也保不了你。”
蘇錦月渾身一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沒說話,隻低下頭,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沿著來路走了。
蘇棠沒有看她。她轉身從後廊繞向自己的院子,腳步越來越快。
她不能把趙娘子交給齊王府。趙娘子是最後一個人證。她也不能讓父親獨自站在門前。她得做點什麼。
回到房間,蘇棠先取出舊賬的抄本,又從妝匣底層翻出一塊極小的銅牌。那是蕭景那晚沒有帶走的東西,落在她窗台上,上麵刻著一個“景”字。她不知道東宮的人認不認這個,但她隻能賭。
然後她翻出一件灰撲撲的舊鬥篷,是丫鬟的。她把自己裹進去,頭發用一根木簪隨便挽住,又用帕子遮去半張臉。臨出門前,她在鏡子裏照了一下,像個天不亮就出去買菜的粗使丫頭。
“大小姐。”守角門的婆子嚇了一跳。
“把門打開。”蘇棠低聲說,“我出去一趟。”
“可外頭……”
“別讓人知道。”蘇棠塞給她一小塊碎銀,“若有人問,就說沒看見我。”
角門開了。蘇棠側身閃出去,反手把門帶上。外麵是一條窄巷,霧還沒散。她貼著牆根走,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後街方向果然有人影晃動。兩個齊王府的人正守在巷口,低聲說著話。蘇棠屏住呼吸,從他們身後繞了過去,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
她走得很急,卻不敢跑。霧氣從兩邊高牆上壓下來,像要把她吞進去。
她不知道蕭景留了誰在東宮。但眼下,她隻能賭這一把。
天快亮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