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府的帖子，比蘇棠預料中來得還早。
    第二天剛過辰時，劉嬤嬤又來了。這次她沒帶禮品，隻遞了一張燙金帖子，說齊王妃後日要在府裏辦賞花宴，請侯夫人帶著兩位小姐過府一敘。
    帖子的措辭很客氣，可蘇棠知道，這不是敘舊，是齊王府見送禮不成，換了路子。侯府若再不去，倒顯得心裏有鬼。
    蘇侯爺把帖子放在案上，看也沒看，隻問蘇棠：“你想去嗎？”
    蘇棠說：“去。”
    蘇侯爺抬了抬眼皮：“你可知去了，要見什麼人，說什麼話？”
    “知道。”蘇棠說，“既然躲不過，不如去看看他們到底想怎樣。總比讓妹妹一個人去強。”
    蘇侯爺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話，隻點了點頭。
    到了赴宴那日，蘇棠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裙子，外麵罩了件同色比甲，發間隻別了支銀鑲玉的小簪。打扮得規規矩矩，不搶眼，也不顯寒酸。蘇錦月卻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衣裙，腕上套著那隻翡翠鐲，頭上的珠花都換了新的。
    兩人跟在侯夫人身後，到齊王府時，門外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侯府的馬車剛停下，便有打扮體麵的婆子笑著迎出來，一路領著往裏走。
    齊王府比侯府大得多。垂花門進去，繞過幾重遊廊，才到設宴的花廳。園子裏花開得正盛，幾個貴女已經在廊下說笑。蘇錦月一進去便像魚入了水，和那幾人打招呼。蘇棠隻跟在侯夫人身後，低眉順眼地站著。
    周景淮從花廳另一頭走過來時，蘇棠正看廊外的一株白蘭。她沒回頭，先聞到了一陣極淡的香氣，不是花香，是那人衣上熏的蘇合香。
    “蘇大小姐。”周景淮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又見麵了。”
    蘇棠轉身，福了一禮。周景淮今日穿得清雅，月白長袍，玉冠束發，笑得恰到好處。若不知情的人見了，隻會覺得這是位溫文知禮的貴公子。
    “世子。”蘇棠說。
    “聽說上次在宮裏，我惹小姐不快了。”周景淮看著她，語氣裏帶著點自嘲，“今日特來賠罪。”
    “世子言重了。”蘇棠說，“那日我身子不適，想早點回府，與世子無關。”
    周景淮笑了一下：“你這樣說，我倒更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蘇棠沒接話，隻把目光移向廊外。周景淮也不惱，隻站在她旁邊，隔著一小段距離，陪她看那株白蘭。旁人看著，倒像兩人相談甚歡。
    蘇棠知道，這是做給人看的。齊王府要的就是這個。隻要讓外人以為侯府和齊王府走得近，她的名聲就由不得自己了。
    “世子這步棋，走得真好。”蘇棠忽然說。
    周景淮臉上的笑沒變，隻微微側過頭：“蘇大小姐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齊王府先送禮，再請宴，又讓世子當眾和我站在一起。”蘇棠也側過頭看他，聲音很輕，“不就是想讓京城裏的人覺得，侯府已經和齊王府議婚了嗎。”
    周景淮看著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慢慢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過了幾息，忽然笑了一下，笑聲很低，像從喉嚨裏滾出來的。
    “蘇大小姐既然看得這麼明白，為什麼還願意來？”他問。
    蘇棠沒說話。
    “你來了，就說明你也沒把話說死。”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蘇棠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周景淮卻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溫和，像剛才那句逾矩的話不是他說的一般。
    “婚姻大事，自有父親做主。”蘇棠說，“世子若真有此意，也該先問過我父親，而不是在這裏與我說這些。”
    周景淮的笑容淡了半分，眼底卻多了點興味。他往旁邊讓了讓，沒再糾纏，隻道：“王妃還在裏麵等你。”
    蘇棠不再看他，跟著丫鬟往正廳走。
    齊王妃端坐在上首，手裏端著一盞茶，正聽劉嬤嬤低聲說著什麼。見蘇棠進來，她抬眼一笑：“這便是蘇大小姐吧，果然生得好。”
    蘇棠行禮，齊王妃招手讓她近前坐下，又命人上茶。蘇棠接了，沒喝，隻放在手邊。
    “聽說你最近在替你母親管著庫房清點？”齊王妃問，語氣溫溫的，像尋常長輩問小輩功課。
    蘇棠心頭一緊，麵上卻不顯：“隻是幫母親做些雜事，不敢說管。”
    “小小年紀，能理家就好。”齊王妃點頭，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你父親這次回京，可常在你麵前提起齊王府？”
    蘇棠抬起眼，正對上齊王妃含笑的目光。那目光明明柔和，卻像一柄裹著緞子的刀，慢慢往她心口探。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攏，麵上仍是一派平靜：“父親公務繁忙，在府裏也不大和我們姐妹說外頭的事。”
    齊王妃輕輕“哦”了一聲，把茶盞放下，朝劉嬤嬤遞了個眼神。劉嬤嬤便笑吟吟地端上一碟子糕點，嘴裏說著“這是王府新來的廚子做的，小姐嚐嚐”。
    蘇棠謝過，用帕子托了一小塊，借著擦嘴的動作，將那塊糕點悄悄壓在了帕中，沒入口。
    齊王妃看她的眼神，又深了一點。
    從齊王府出來，天邊已經起了晚霞。蘇錦月一上車就忍不住說：“姐姐，王妃好像很喜歡你。”
    蘇棠沒說話。
    蘇錦月又說：“姐姐若真能嫁進齊王府，也是我們侯府的體麵。”
    蘇棠慢慢睜開眼，看向蘇錦月。
    “妹妹這麼盼著我進齊王府。”她一字一句地說，“是不是因為，我進去了，你就能跟著進來？”
    蘇錦月的臉一下白了。她別開眼，過了幾息，又慢慢笑了一下：“姐姐今天在齊王府，不也沒把話說死嗎？”
    蘇棠沒接話，隻重新閉上眼睛。
    回到侯府，天已經擦黑。蘇棠剛進院門，守庫房的丫鬟便慌慌張張迎上來，話都說不利索：“大小姐，那錦盒好像被人動過！”
    蘇棠臉色微沉，快步往庫房走。
    門開著，燈已經點上了。放錦盒的架子前，木盒歪著，蓋子半掩。蘇棠伸手打開，三塊玉佩還在，黃綢也還在。可她一眼就看見，中間那塊刻著“周”字的假玉，不見了。
    蘇棠站在錦盒前，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盒蓋合上，低聲道：“她比我想的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