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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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一夜沒有睡實。
雨下到後半夜才停,瓦上的水斷斷續續滴了一夜。她睜著眼,把蘇侯爺的話翻來覆去想了許多遍。進宮,見一個人,看清水。蘇侯爺沒有說那人是誰,但他說“她的意思”,說明宮裏有一個人在等蘇家。
天不亮,丫鬟果然來叫。蘇棠換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沒戴多餘的首飾,隻插了根白玉簪。她往正院去時,蘇侯爺已經站在了影壁前,身上是常服,手裏拿著一封信。見她來了,隻道了一句:“上車。”
馬車出了侯府,往宮城去。蘇棠坐在蘇侯爺對麵,父女二人都沒說話。車輪壓過濕漉漉的青石板,窗外早市已經開了,人聲漸起。蘇棠這才發現,這條進宮的路,她前世走過許多回。隻是那時她坐在東宮的馬車裏,身邊是蕭景,進宮的路總是很長,長到她能睡過去。
“父親。”她忽然開口,“我見了人,該說什麼?”
“不用說什麼。”蘇侯爺閉著眼,像在養神,“你隻需要看。看她把誰放在你麵前。”
蘇棠沒再問。
馬車在宮門外停下。蘇侯爺遞了牌子,內侍引著他們往西邊去。繞過幾重宮牆,路過一處種滿白梅的院子,最後停在一處偏殿前。那地方蘇棠沒來過。殿內陳設素淡,香爐裏燃著極淡的水沉,有兩個宮人靜立廊下。內侍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走出來,朝蘇侯爺福了福,又看向蘇棠,輕聲道:“娘娘請蘇大小姐進去。”
蘇棠跟著宮女身後,跨進殿門。
殿內臨窗的暖炕上,坐著一個婦人。四十許,穿深青色宮裝,袖口用銀線繡著鳳紋,發上隻一支點翠簪,麵容清瘦,氣度卻極沉。她正執筆寫字,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隻道:“坐吧。”
蘇棠行了禮,在下首的圓凳上坐下。
“蘇侯爺的女兒,果然生得周正。”婦人寫罷最後一筆,才擱下筆,抬眼看過來。她的目光很輕,像從蘇棠臉上滑過去,又像在她眼底停了一瞬,“你父親說,你是個明白孩子。”
蘇棠垂首:“臣女不敢當。”
婦人笑了笑,也沒追問。她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才說:“聽說齊王府的人,昨日去了侯府。”
蘇棠沒料到她一開口就是這事,頓了一下,點頭:“是。”
“你父親拒了。”婦人說。
“是。”
“拒得好。”婦人把茶盞擱下,朝身後宮女看了一眼。那宮女會意,轉身從內室捧出一個小匣子,放到蘇棠手邊的案上。
“這是賞你的。”婦人說,“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回去看看便知。”
蘇棠起身謝恩。她沒在殿裏多留,幾句寒暄後便告退出來。走到殿門外,蘇侯爺還站在廊下。父女二人出了宮,上了馬車,蘇棠才把那個小匣子打開。
裏麵隻有一張紙,對折著。
她展開。上麵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隻寫著一行字:“齊王有不臣之心,侯府不可與之共一舟。”
蘇棠慢慢把紙合上。
她知道這是誰的意思了。也知道蘇侯爺為什麼說,要看清楚。
回府之後,蘇棠剛換下衣裳,守院子的丫鬟便湊上來,壓低聲音說:“大小姐,昨夜碧桃帶了個麵生的婆子,在庫房外轉了好一會兒。奴婢起夜時看見的,沒敢聲張。”
蘇棠正在淨手,聞言動作停了一下。
“看清楚了?”她問。
“看清楚了。”丫鬟點頭,“那婆子穿著灰布衣裳,不像咱們府裏的人。碧桃先走,她跟在後頭,兩人在庫房門口停了好久。”
蘇棠擦了手,把帕子疊好,慢慢放在一旁。她還沒說話,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蘇錦月沒讓人通報,自己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手裏端著一碟子點心:“姐姐一早去哪了?我等你用早膳,等得肚子都叫了。”
“陪父親出去了一趟。”蘇棠說。
蘇錦月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又很快揚起來:“父親可真是疼姐姐,到哪兒都帶著。”
蘇棠沒接她的話,隻看著她。蘇錦月被看得不自在,把點心放在桌上:“姐姐今日怎麼怪怪的,是不是沒歇好?”
“昨夜碧桃去庫房了。”蘇棠說。
蘇錦月的手一下停住。她先是僵了僵,隨後又彎起嘴角,把碟子往蘇棠那邊推了推:“姐姐說什麼呢,碧桃那丫頭膽子小,夜裏都不敢出院門的。”
“她帶了一個不認識的婆子,在庫房外轉了一圈,又回了你院子。”蘇棠站起身,走到蘇錦月麵前,“妹妹,你想知道什麼,可以直接來問我,何必讓下人大半夜的折騰。”
蘇錦月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圓回來,可對上蘇棠的眼睛,那點笑就一點點散了,像被人從臉上剝了下來。
“姐姐既然知道了,我也就直說了。”她的聲音壓下來,沒了平日裏的軟糯,反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尖利,“你在庫房翻到的東西,是不是交給了父親?”
“我交給誰,是我的事。”蘇棠說。
“那裏麵有些東西,不是姐姐該碰的。”蘇錦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蘇棠退到桌邊,“蘇棠,你別以為父親回來了,就能當靠山。這侯府裏的事,沒你想的那麼幹淨。”
蘇棠看著她,沒說話。
“齊王府的人還會再來。”蘇錦月一字一句地說,“若姐姐再不鬆手,下次來的,可就不隻是送禮了。”
她說完,拿起那碟點心,原樣帶了出去。門在蘇棠眼前合上,帶起一點風。
蘇棠走到窗邊,坐下。天已經放亮,日頭從雲後掙出來,照著庭中的水窪,亮得刺眼。她慢慢把袖中那張紙又取出來看了一遍。
齊王有不臣之心。
蘇錦月剛才那番話,等於是當麵認了。她知道庫房裏有什麼,也知道齊王府還會再來。她不是被蒙在鼓裏的棋子,至少現在不是了。
蘇棠閉上眼,把那張紙折好,重新收進袖中。
前世的蘇錦月,是笑著把她推進雪裏的。這一世,她自己把刀亮出來了。
那便好。亮出來,就再也不用跟她演什麼姐妹情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