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程野把車停在三號樓門前的停車位上。
    三號樓是醫技樓，核磁共振室在二樓。他繞到副駕駛一側，扶老太太下車。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棉襖，是蘇晚昨天從櫃子裏翻出來的，說天涼了膝蓋不能受風。她走路比上午慢了一些，每下一級台階都要扶著欄杆。
    ”慢點，不著急。”程野說。
    ”嗯。”老太太用方言應了一聲。
    一樓大廳裏有一塊電子屏，滾動著各個檢查室的位置指引。程野掃了一眼，”磁共振室二樓東側”幾個字跳出來。他扶著老太太上了電梯，二樓走廊比一樓安靜，地麵鋪著淺灰色的防滑地膠，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走廊盡頭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貼著醒目的黃色警示牌：”強磁場區域，嚴禁攜帶金屬物品進入。”
    程野在候診區的塑料椅上坐下，把老太太的包放在旁邊。候診區裏還有三四個人，各自低頭刷手機或者閉目養神。牆上掛著一台電視，在循環播放磁共振檢查的注意事項：摘除假牙、取下沉金屬首飾、告知醫生體內是否有植入物。
    ”媽，你身上有金屬的東西嗎？”程野問。
    老太太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她耳朵上戴著一對銀色的耳環，手腕上有一根紅色的編織繩，繩子上串著一顆小銅鈴。
    ”這個。”她指了指耳環。
    ”摘了。”
    老太太笨拙地去摘耳環。程野站起來幫她。耳針的卡扣有點緊，他小心地捏住，輕輕一拔，耳環取下來了。然後他又解下她手腕上的紅繩。
    ”還有嗎？”
    老太太搖搖頭。
    程野把自己的手機、鑰匙、錢包也掏出來，放在椅子上的包裏。他今天穿了一條運動褲，褲腰上的抽繩是棉的，沒有金屬扣。他檢查了一下口袋，確認什麼都沒帶。
    兩點零五分，叫號屏幕跳出了老太太的名字。
    一個穿著藍色洗手衣的技師走出來，看了看手裏的單子。
    ”周秀蘭？”
    ”在。”程野應了一聲。
    技師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程野。”家屬一起進來吧。她耳朵不太好，你幫著翻譯。”
    ”好。”
    他們走進磁共振室。裏麵很大，天花板很高，正中央放著一台巨大的機器。白色的機身，中間是一個圓筒形的空洞，像一個巨大的甜甜圈。機器旁邊有一台操作台，屏幕上顯示著各種參數和圖像。
    技師讓老太太躺到檢查床上。床麵很窄，鋪著一層藍色的薄墊。老太太躺上去的時候有點緊張，雙手緊緊抓著床沿。
    ”放鬆。”技師說。”檢查的時候不能動。一動圖像就糊了，得重做。”
    ”多久？”程野問。
    ”二十分鍾左右。右膝關節，三個序列。”
    技師把一個耳塞遞給老太太。”戴上。機器很吵。”
    然後她又拿了一個降噪耳機給程野。”家屬在外麵等就行。”
    ”我在裏麵陪她。”
    ”裏麵磁場很強，你確定身上沒有金屬？”
    ”確定。”
    技師點點頭，回到操作台前，按下了啟動鍵。
    機器啟動了。
    程野之前在教科書上看過磁共振的原理，也看過無數次病人的檢查報告，但他從來沒有站在機器旁邊聽過它運轉的聲音。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噪音。不是嗡嗡聲，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像電鑽打牆一樣的敲擊聲。噠噠噠噠噠，間隔幾秒，再來一輪，聲音大得幾乎要震破耳膜。
    老太太嚇了一跳。她睜大了眼睛，手抓得更緊了。程野蹲在床邊，湊到她耳邊，用最大的聲音喊：”別怕！是機器在響！正常的！”
    老太太看懂了他的口型，點了點頭。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但身體還是僵硬的。
    ”閉上眼睛。”程野說。”別看機器裏麵。就當在睡覺。”
    老太太閉上了眼睛。
    程野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緊張。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做核磁共振的時候也緊張。那是大學三年級，他膝蓋韌帶拉傷，被同學架著來做檢查。躺上去之後，機器一響，他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他看著老太太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因為難過，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救過那麼多人的命，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站在機器旁邊，陪著一個老人，聽著電鑽一樣的噪音，等一張片子出來。
    二十分鍾很漫長。每一輪敲擊聲都像是敲在他的太陽穴上。他不知道老太太是怎麼熬過來的。但她熬過來了。當機器終於停下來，安靜下來的那一刻，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了。”技師走過來，幫她從床上坐起來。”可以了。”
    老太太的腿有點麻。程野扶著她下了床，慢慢走到外麵的候診區。
    ”還行嗎？”
    老太太點點頭。她的臉色有點白，但表情是放鬆的。因為她知道，最難熬的部分過去了。
    ”報告要四十分鍾。”技師說。”你們可以去旁邊坐一會兒，好了會叫你們。”
    他們回到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老太太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程野看了看時間，兩點三十五分。
    他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蘇晚的號碼。
    ”查完了？”蘇晚接起來。
    ”嗯。剛做完。報告還要等一會兒。”
    ”順利嗎？”
    ”順利。老太太挺配合的。”
    ”那就好。你吃了嗎？”
    ”還沒。等報告出來再說。”
    ”我給你留了飯。紅燒肉還有。”
    ”好。”
    掛了電話，程野把手機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四十分鍾。他給了自己四十分鍾。
    但他沒有睡著。機器殘留的敲擊聲還在他的腦子裏回響。噠噠噠噠噠。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塊水漬，形狀像雲。
    兩點五十五分，叫號屏幕跳出了取報告的提示。
    程野扶著老太太走到報告領取窗口。他把條形碼遞進去，等了兩分鍾，一份報告和一張膠片被遞了出來。
    他拿著報告，走到走廊裏光線好的地方，展開看。
    報告上寫著：
    ”右膝關節MRI平掃：內側半月板後角Ⅲ度損傷，信號異常延伸至關節麵。外側半月板前角Ⅱ度損傷。股骨內側髁軟骨局部變薄，軟骨下骨髓水腫。關節腔內少量積液。前交叉韌帶、後交叉韌帶連續，信號正常。內外側副韌帶未見異常。”
    程野看完，心裏有了底。
    內側半月板後角Ⅲ度損傷，意味著撕裂已經到了關節麵。這種程度的損傷，保守治療的效果有限，大概率需要做關節鏡手術。外側半月板Ⅱ度損傷，還沒到撕裂的程度，可以觀察。軟骨變薄和骨髓水腫是退變加損傷的表現，需要控製體重和活動量。少量積液是炎症反應的產物，不嚴重。
    他翻到膠片，舉起來對著走廊的燈箱看。黑白的圖像上，半月板的形狀清晰可見。內側後角的那個高信號像一條黑色的裂縫，橫在白色的半月板上。
    ”陳醫生怎麼說？”老太太用方言問了一句。
    程野放下膠片，用他能組織的最好的方言回答：”膝蓋裏麵的墊子裂了。要做個小手術，用鏡子伸進去修一下。不疼，傷口很小。”
    老太太的表情變了。手術。這兩個字在她的心裏比”檢查”重一百倍。
    ”不做行不行？”她問。
    ”不做也可以。但以後走路會疼，上下樓梯會更疼。時間長了，軟骨磨壞了，膝蓋就廢了。”
    老太太沉默了。
    程野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錢。手術意味著花錢。她不知道要花多少，但她知道一定不便宜。
    ”費用的事你別操心。”程野說。”我有醫保。能報大部分。”
    他不知道老太太聽懂了多少。但她點了點頭。
    他們回到骨科診室的時候，陳醫生還在。他把報告看了兩遍，又看了看膠片。
    ”內側後角三度，確實裂了。”他說。”你嶽母這個情況，保守治療效果不好。我建議做關節鏡。微創手術，三個小口子，每個不到一厘米。住院三天就能回家。”
    ”什麼時候能做？”
    ”節後吧。這幾天中秋放假，排不開。節後第一天我給她安排。”
    ”好。”
    ”住院的話，你聯係我。我給你留床位。”
    ”謝謝。”
    陳醫生又開了一些藥：氨基葡萄糖、塞來昔布、外用膏藥。他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少爬樓梯、少蹲、少提重物、控製體重。
    ”能走路嗎？”程野問。
    ”能走。但不要走太多。每天不超過三千步。”
    ”好。”
    他們從診室出來，走到一樓大廳。程野去拿藥，老太太在門口等他。
    拿完藥，他們走出醫院大門。下午三點的陽光正烈，照在柏油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老太太眯起了眼睛。
    ”走吧。”程野說。”回家。”
    他扶著老太太走向停車場。老太太的步子比上午更慢了。不是因為疼加重了，而是因為那個”手術”的消息壓在她的心上。
    程野注意到了。他放慢了腳步，跟她並排走著。
    ”媽。”他說。
    老太太轉過頭看他。
    ”手術很小。就像縫衣服一樣。縫好了就不疼了。”
    老太太點點頭。她的表情還是有些沉重。
    ”我陪你。”程野說。”手術那天我請假。我陪你進去，陪你出來。”
    這句話起了作用。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用方言說了一句什麼。程野沒聽懂全部，但他聽懂了兩個字：”好。”
    他們走到車旁。程野扶著老太太上了車，係好安全帶。然後他繞到駕駛座，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開出醫院。收音機裏在播一條新聞：中秋假期期間，全市各大醫院急診科照常開放，門診部分停診。
    程野關掉了收音機。
    他不想聽任何跟醫院有關的事。今天他已經做夠了。
    車在紅綠燈前停下。程野看著紅燈倒計時。二十秒。
    他轉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老太太。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那條受傷的腿伸得直直的，不敢彎曲。
    程野看著她的手。那是一雙勞動了一輩子的手。粗糙、幹裂、指關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跟他的習慣一樣。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的母親也有這樣一雙手。
    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媽”的名字。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最終，他沒有按下去。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紅燈變綠。他踩下油門。
    車繼續往前開。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程野眯起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但今天，他不用趕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