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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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程野七點就醒了。
不是被鬧鍾叫醒的,是身體自帶的生物鍾。在急診科幹了八年,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在固定的時間啟動。不管幾點睡的,七點一到,眼睛自己就睜開了。
他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還在,從角落裏延伸出來,像一條蜿蜒的河。他盯著它看了三十秒,然後坐起來。
客廳裏很安靜。蘇晚和女兒還在睡,老太太的房門關著,沒有動靜。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洗手間,刷牙洗臉。牙膏是薄荷味的,很涼。他刷得很仔細,上下左右,每個麵都刷到。這是周明遠教他的:不管多累,個人衛生不能馬虎。在急診科,你麵對的是免疫力最低的人群,你身上的每一個細菌都可能成為他們的致命威脅。
刷完牙,他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水。水壺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早晨裏格外清晰。
他靠在料理台邊,看著窗外。小區裏的樹葉子又黃了一些。秋天的進程比他想象的快。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在秋天休息過超過三天。每年秋天都是急診科最忙的時候。氣溫變化大,心腦血管病高發,車禍也多。他總是在忙,忙到沒有時間注意葉子什麼時候黃的、桂花什麼時候開的。
水燒開了。他衝了一杯速溶咖啡,端著杯子走到陽台上。
陽台上的紫色小花又開了一朵。蘇晚的花養得真好。他從來養不活任何植物。在急診科,他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別說花了。
八點的時候,蘇晚起來了。她推開臥室的門,看見程野坐在沙發上喝咖啡。
”你起來了?”
”嗯。”
”幾點起來的?”
”七點。”
”你生物鍾也太可怕了。”
”習慣了。”
蘇晚走進洗手間。程野喝完咖啡,把杯子洗了,放回櫃子裏。然後他去敲了敲老太太的房門。
”媽,起床了。今天去醫院。”
門裏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程野聽不懂方言,但他聽出了那個聲音裏的抗拒。
老太太不想去醫院。
這太正常了。六十五歲的農村老人,膝蓋疼了兩個月,貼貼膏藥就算治了。去醫院意味著花錢、排隊、檢查、可能還要吃藥。在她那一代人的觀念裏,能扛就扛,扛不住了再說。
程野推開門。老太太坐在床邊,正在穿鞋。她的動作很慢,右腿彎曲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媽,疼得厲害嗎?”他用半生不熟的方言問。
老太太擺擺手,說了句什麼。大意是”不礙事”。
程野蹲下來,看了看她的右膝。膝蓋有點腫,但不是很明顯。他用手輕輕按了一下髕骨周圍。
”疼嗎?”
老太太”嘶”了一聲,點了點頭。
”彎腿的時候疼嗎?”
她試著彎了一下。彎到大概九十度的時候,她的表情變了。
程野心裏有了數。九十度以內不怎麼疼,超過九十度開始疼。這是典型的半月板損傷體征。但具體是內側還是外側,還是交叉韌帶,需要查體才能判斷。
”去醫院看看。”他說。”不疼,就是看看。”
老太太又說了句什麼。蘇晚從洗手間出來,翻譯了一下:”她說她不去。她說她老了,腿疼是正常的。”
”不正常。”程野說。”六十五歲膝蓋疼不是正常的。三十歲膝蓋疼才不正常。”
蘇晚用方言跟她媽說了幾句。老太太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但還是在猶豫。
程野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拿出一件外套。
”走吧。”他說。”我陪你去。我認識人。”
這句話起了作用。老太太認識人,意味著不用排隊,意味著有人照顧。這是她能理解的邏輯。
她終於點了點頭。
九點十分,三個人出了門。蘇晚送女兒去幼兒園,程野帶老太太去醫院。
醫院離他們家不遠,坐兩站公交車就到。但程野沒坐公交。他開車。
老太太坐在副駕駛上,係著安全帶,雙手緊緊抓著扶手。她不習慣坐車,尤其是程野開的車。程野的車速不快,但她還是覺得快。
”慢點。”她說。
”不快。”程野說。”這是市區,限速四十。”
老太太不說話了。她看著窗外,眼神裏有一種不安。不是對車的不安,而是對醫院的不安。醫院對她來說是一個陌生而可怕的地方。白色的牆壁、穿白大褂的人、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機器。這些東西在她的心裏等同於”大病”。
程野注意到了她的緊張。他把收音機關了,車速又降了一些。
”媽,別怕。”他說。”就是看看膝蓋。不疼。”
老太太點點頭。但她的手還是緊緊抓著扶手。
到了醫院,程野把車停好後,扶著老太太從車上下來。老太太的右腿落地的時候,她的身體晃了一下。程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慢點。”
他們從急診科旁邊的大門走進去。不是急診科的門,是門診的大門。程野今天不是來上班的,是來看病的。這種身份的轉換讓他覺得有點奇怪。他習慣了從那個門走進去,習慣了大廳裏的嘈雜聲和消毒水味。今天他從另一個門進去,走另一條路,去另一個科室。
骨科在門診三樓。
電梯裏,老太太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表情越來越緊張。程野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沒事。”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出去,沿著走廊走到骨科診區。
走廊裏坐滿了人。有拄著拐杖的,有打著石膏的,有抱著孩子的。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同程度的痛苦或焦慮。程野掃了一眼,發現這裏麵沒有一個人是他認識的。這讓他鬆了一口氣。他不想在這裏碰到同事。今天他不是程醫生,他是程女婿。
他在分診台前掛了號,然後扶著老太太在候診區坐下。
候診區裏有一台電視,正在播放一個健康科普節目。主持人拿著一個模型膝蓋,在講解半月板是什麼東西。程野看了一眼,覺得那個模型做得不太準確。半月板的形狀不是那樣的,應該更彎一些。
”程野?”
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轉過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站在走廊裏,手裏拿著一疊病曆。
是骨科的陳醫生。四十出頭,瘦高個,戴一副黑框眼鏡。程野跟他認識,但不是很熟。他們在幾次多學科會診上打過交道。
”陳醫生。”程野站起來。
”你怎麼在這?”
”陪我嶽母來看膝蓋。”
陳醫生看了一眼旁邊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程野。
”你嶽母?”
”嗯。”
”你不是骨科的,怎麼不找你們急診科的人看?”
”急診科看不了膝蓋。這是你的專業。”
陳醫生笑了。”行吧。幾號?”
”三十二號。”
”前麵還有八個。你等著吧。”
”好。”
陳醫生走了。程野重新坐下。
老太太用方言問了一句什麼。蘇晚不在,程野隻能猜。
”她說什麼?”
老太太又重複了一遍。
程野想了想,用半生不熟的方言回答:”等一會兒。看醫生。”
老太太點點頭。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因為她看到了那個穿白大褂的人跟程野說話,而且態度很好。在她的邏輯裏,程野認識醫生,就意味著她是安全的。
他們等了四十分鍾。
十點整,叫號屏幕跳到了三十二號。程野扶著老太太走進診室。
陳醫生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是一台電腦和一堆病曆。他指了指旁邊的檢查床。
”上來。讓我看看。”
老太太爬上檢查床,躺下。陳醫生戴上手套,開始查體。
他先看了膝蓋的外觀。有點腫,但不嚴重。然後他用手按壓了幾個點。內側關節間隙、外側關節間隙、髕骨上方、髕骨下方。
”這裏疼嗎?”
老太太點頭。
”這裏呢?”
搖頭。
”彎腿。”
老太太彎腿。彎到九十度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疼?”
點頭。
陳醫生又做了一係列檢查。麥氏征、研磨試驗、抽屜試驗、Lachman試驗。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快,但很到位。
做完之後,他摘下手套,坐回椅子上。
”內側半月板後角損傷,可能還有點軟骨磨損。但具體什麼程度,得做核磁共振。”
”核磁今天能做嗎?”程野問。
”我看看。”陳醫生打開電腦,查了一下預約情況。”今天下午有一台空著的。我給你加個急。”
”謝謝。”
”不客氣。你上次幫我看的那個醉酒摔破頭的,後來怎麼樣了?”
”縫了五針,沒事了。”
”行。”
陳醫生開了單子,程野拿著去繳費。繳費窗口排了很長的隊。他站在隊伍裏,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地交錢、拿收據。他想起來自己平時在急診科,這些流程都是護士幫病人跑的。他隻需要開單子,剩下的事有人做。今天他站在隊伍裏,才意識到這些流程有多繁瑣。
排了二十分鍾隊,終於繳完了費。他拿著收據回到診室,交給陳醫生。
”下午兩點,三號樓二樓磁共振室。別吃太飽,躺著的時候會不舒服。”
”好。”
他們從骨科診室出來。老太太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輕鬆的表情。因為她知道了自己不是什麼大病。半月板損傷,聽起來比”癌症”好太多了。
”媽,下午來做檢查。”程野說。”中午回家吃飯。”
老太太點點頭。
他們走出醫院的大門。陽光很好,照在柏油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老太太眯起了眼睛。
”走吧。”程野說。”回家。”
他扶著老太太走向停車場。老太太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不是因為她不疼了,而是因為她心裏的那塊石頭輕了一些。
程野看著她的背影。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背有點駝,頭發花白,走路的時候右腿微微跛著。他想起來自己的母親。**今年六十二歲,在老家。他也很少回去。每年春節回去一次,待不了幾天就走。**也有膝蓋疼的毛病,但他從來沒有帶她去查過。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老太太的背影,發給了蘇晚。
”查完了。下午做核磁。問題不大。”
蘇晚秒回:”真的?”
”真的。半月板損傷,不算大病。”
”太好了。我媽一直不敢來,怕查出什麼不好的。”
”沒有不好的。”
”你下午還去嗎?”
”去。我陪她做。”
”辛苦你了。”
”不辛苦。”
程野把手機放回口袋裏。他扶著老太太上了車,係好安全帶。
”回家。”他說。
車開出醫院。收音機裏在播一首老歌。程野跟著哼了兩句。他不知道歌名,但旋律很熟悉。
老太太坐在旁邊,看著窗外的街景。她的手不再緊緊抓著扶手了。
程野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有一絲很淡的弧度。
他想,這就是他今天要做的事。不是搶救,不是手術,不是寫病曆。而是帶一個老人去醫院,排隊、繳費、等叫號、做檢查。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們很重要。因為對於那個老人來說,這些事意味著有人在乎她。
車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程野看著紅燈倒計時。三十秒。
他忽然覺得,這三十六個小時,是他這八年來最輕鬆的三十六個小時。
不是因為他不累。他的身體還是很沉,他的胃還在隱隱作痛,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他覺得輕鬆。因為他在做一件不需要他救任何人命的事。他隻是在陪他的嶽母看病。僅此而已。
紅燈變綠。他踩下油門。
車繼續往前開。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暖洋洋的。
他想,也許這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不是急診科裏那種生死時速的生活,而是這種慢吞吞的、排隊繳費的、等紅綠燈的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更喜歡哪一種。
但他知道,此刻他不想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