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24小時》
    急診科休息室裏，林素梅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胸口微微起伏。她隻睡了不到四十分鍾，但已經夠了。在急診科幹了十六年，她練就了一項本事：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姿勢，隻要給十五分鍾就能進入深度睡眠。當然，深度睡眠是誇張了，但至少能讓她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裏不至於站著睡著。
    有人敲門。
    ”素梅姐，六點半了。”
    是護士小張的聲音。林素梅睜開眼，眨了兩下，坐直身體。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U型枕，是去年過年她女兒送的，說”媽媽你值班的時候用”。她用了一次就收起來了，因為急診科的椅子根本不適合用U型枕，一低頭就往前栽。
    她把U型枕扯下來塞進櫃子裏，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大廳裏已經開始忙碌了。早班的護士陸續到崗，夜班的開始交接。程野站在護士站旁邊，一邊啃著一個冷掉的肉包子，一邊翻看夜班的交班記錄。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精神看起來還行，至少沒有要原地暈倒的跡象。
    沈若曦從更衣室出來，換了一身幹淨的洗手衣。她今天值二線，意味著她要在醫院待命，隨時處理全院急會診和急診科的重大搶救。她的手機已經充上了電，放在白大褂口袋裏，震動模式調到最強。
    七點整，早交班開始。
    急診科的早交班跟其他科室不太一樣。別的科室可以坐著，可以慢慢來，急診科不行。所有人站著，圍成一圈，快、準、狠，五到十分鍾結束戰鬥。
    周明遠站在最前麵。他今天換了一身白大褂，裏麵是件幹淨的淺藍色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發梳過了，雖然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齊。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從被窩裏被叫起來的人，倒像是已經工作了一上午。
    ”昨晚的批量傷員，先說一下整體情況。”他說。
    沈若曦開口。她的聲音比淩晨的時候更啞了，但條理依然清晰。
    ”一共收治二十三例。其中重傷四例：一例急性心梗合並心源性休克，已溶栓，準備轉導管室；一例胎盤早剝，已急診剖宮產，母子平安；一例脾破裂，已行脾切除；一例多發肋骨骨折合並血氣胸，已行胸腔閉式引流。中度傷七例，輕傷十二例。目前還有兩例在ICU觀察。”
    她說完，大廳裏安靜了一瞬。
    ”母子平安”這四個字讓好幾個人的表情鬆了一瞬。程野也微微點了點頭。他昨晚一直惦記著那個孕婦。
    ”心梗那個，誰接的？”周明遠問。
    ”我。”程野說。”溶栓後ST段回落，但血壓還是不太穩。準備等導管室空出來做造影。”
    周明遠看了他一眼。”你守了一夜？”
    ”嗯。”
    ”去睡兩個小時。八點半回來。”
    程野想說什麼，但周明遠的眼神告訴他這不是商量。
    ”……好。”
    ”沈若曦，你今天值二線，昨晚也沒休息好。”
    ”我沒事。”
    ”十點以後去躺一會兒。別跟我強。”
    沈若曦沒吭聲。她知道周明遠不是在關心她，他是在管理科室的人力資源。一個住院總如果連續三十六小時不睡覺，出錯的概率會成倍增加，而出錯在急診科可能是致命的。
    ”下麵說一下今天的排班。”周明遠翻開手裏的排班表。”程野下了之後，白班主治是李博文。搶救一區由——”
    他的話被打斷了。
    急診科的大門被推開，一個男人衝了進來。他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沾了泥的工裝外套，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寫滿了焦急。
    ”醫生！我老婆——”
    分診台的護士站了起來。”先生您先別急，掛個號——”
    ”我掛了！她說肚子疼得厲害，在二樓等檢查結果，突然就暈過去了！”
    林素梅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詞。肚子疼、女性、突然暈倒。她沒等周明遠發話，直接快步走向樓梯方向。
    ”二樓哪個診室？”
    ”婦產科……”
    林素梅轉身就往樓梯跑。她沒等電梯，急診科的人從來不等電梯。
    周明遠看了程野一眼。”你去。”
    程野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跟著林素梅跑上了二樓。
    婦產科診室門口圍了幾個人。林素梅撥開人群進去，看見一個女人躺在檢查床上，麵色慘白，雙眼緊閉。一個年輕的值班醫生站在旁邊，手裏拿著血壓計，表情有點慌。
    ”什麼情況？”程野走過來，直接問。
    ”三十二歲，停經四十五天，腹痛伴**出血一天，考慮宮外孕破裂，血壓80/50，心率120。”值班醫生語速很快。”我剛下了口頭醫囑，準備補液——”
    程野已經站到了床邊。他掀開病人的衣服，肚子是硬的。典型的腹膜刺激征。
    ”移動性濁音陽性。”他用手叩了一下病人的腹部，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林素梅。”腹腔內出血，量不小。直接送手術室，別等B超了。”
    ”可是——”
    ”宮外孕破裂出血，血壓在掉，等B超的時間她可能就休克了。”程野的聲音不大，但很果斷。”聯係婦科和麻醉科，開通綠色通道，直接送手術室。”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按壓病人的腹部，試圖評估出血量和位置。林素梅已經拿起了電話。
    ”婦科二線，急診科，宮外孕破裂，失血性休克，馬上送手術室。”
    掛了電話，她看了程野一眼。
    ”你不去睡了？”
    ”等送上去再說。”
    林素梅沒再勸。她知道程野的脾氣。他不是那種能把病人扔在半路上自己去睡覺的人。
    病人被推上電梯的時候，程野跟到了電梯口。他看著電梯門關上，然後轉身，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林素梅站在他旁邊。
    ”你去年那個病人，”她忽然說，”也是宮外孕。”
    程野沒睜眼。”嗯。”
    ”後來呢？”
    ”後來……”程野頓了一下。”後來她活下來了。但一側輸卵管切了，以後懷孕的概率低了很多。她老公當時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簽了三次才簽對。”
    ”她怪你嗎？”
    ”沒有。但她看我的眼神……”程野睜開眼，看著電梯門上的金屬反光。”她看我的眼神讓我知道，我救了她一條命，但也改變了她的一生。這兩件事同時成立。”
    林素梅沒說話。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在急診科，你救了人，但你可能也毀了什麼。這是這份工作最殘忍的地方。
    ”走吧。”程野直起身。”回去寫病曆。”
    ”你先去睡。”
    ”等心梗那個病人送了導管室再說。”
    ”周主任說——”
    ”我知道周主任說什麼。但我得看著他送上去。”
    林素梅歎了口氣。她知道拗不過他。
    回到急診科，大廳裏已經恢複了早高峰的常態。急診科的早高峰跟醫院的早高峰不一樣。醫院的早高峰是門診大廳排長隊掛號，是電梯裏擠滿了人。急診科的早高峰是救護車一輛接一輛地來，是分診台前排著隊的患者，是搶救室裏此起彼伏的監護儀報警聲。
    程野回到護士站，翻看心梗病人的最新檢查結果。ST段進一步回落了，但血壓仍然依賴多巴胺維持。導管室打來電話，說上一台手術剛結束，這台可以接了。
    ”準備轉運。”程野說。
    轉運一個心源性休克的病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你需要帶著監護儀、氧氣瓶、急救藥品，一路從急診科推到導管室。途中任何意外都可能要了病人的命。程野親自跟車，林素梅也跟了上去。
    走廊裏，他們推著病床快步前行。程野走在前麵，一手扶著床頭，一手舉著輸液袋。林素梅在旁邊盯著監護儀。
    ”血壓92/58。”她說。
    ”還行。”
    電梯到了。他們把病床推進去。電梯裏還有幾個患者家屬，看到這陣勢自動讓到了角落。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程野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家裏的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按了靜音。
    林素梅看到了，沒說什麼。
    導管室在住院部三樓。他們從電梯出來，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窗戶朝東，陽光從玻璃上照進來，把白色的地麵照得發亮。程野眯了一下眼。他已經十幾個小時沒見過太陽了。
    導管室的門打開，裏麵的醫生接過了病人。程野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把病人從急診科的平車轉移到導管室的操作台上。他的工作暫時結束了。
    ”回去吧。”林素梅說。
    程野點點頭。他轉身往回走。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靠在牆上。
    ”素梅姐。”
    ”嗯？”
    ”我有時候覺得……”
    他沒說完。
    ”覺得什麼？”
    ”沒什麼。”
    他按了電梯按鈕。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
    林素梅看著電梯門關上，心裏歎了口氣。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在急診科幹了十六年，她聽過太多沒說完的話。那些話不需要說完，因為所有人都懂。
    程野回到急診科的時候，交班已經結束了。大廳裏人來人往，比淩晨的時候更嘈雜。他走向休息室，推開門。
    休息室不大，放了三張折疊床，一個櫃子，一台舊空調。空調的遙控器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26度以上不許開”，是周明遠寫的。
    程野把自己摔在折疊床上，閉上眼睛。
    他睡了大概一個半小時。八點五十分的時候，手機鬧鍾響了。他按掉，坐起來，感覺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沉。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有點燙。大概是昨晚出汗後吹了風，有點低燒。
    他沒管。在急診科，低燒不算病。除非你燒到三十九度站不起來了，否則你就是健康的。
    他洗了把臉，回到大廳。
    白班的主治醫生李博文已經到了。李博文三十八歲，急診科的老資格，跟程野同年進的醫院，但比程野早一年升主治。他個子高，一米八三，體型保持得不錯，因為每天下班後雷打不動去健身房。他的白大褂永遠熨得筆挺，跟周明遠有一拚。
    ”回來了？”李博文看到程野，打了個招呼。
    ”嗯。”
    ”臉色不太好。”
    ”睡了一會兒，好多了。”
    ”心梗那個送導管室了？”
    ”嗯，剛送上去。”
    李博文點點頭。他走到分診台前，看了一眼今天的病人列表。
    ”今天夠忙的。”
    ”今天才剛開始。”程野說。
    他的話音剛落，大廳裏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林素梅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她走到門口，看著救護車停在急診科門口。車門打開，擔架推出來。
    ”什麼情況？”她問隨車醫生。
    ”男性，六十七歲，突發意識不清半小時，既往高血壓病史，家屬說早上起來發現叫不醒了。”
    ”血壓多少？”
    ”180/110，心率慢，瞳孔不等大。”
    林素梅的臉色變了。瞳孔不等大，加上高血壓病史和突發意識不清，高度懷疑腦出血，而且量可能不小。
    ”直接送CT室，通知神經外科急會診。”
    她回頭喊了一聲：”程野！”
    程野已經到了門口。他看了一眼擔架上的老人，麵色潮紅，呼吸深慢，典型的庫欣反應。
    ”先去CT。”他說。”路上開通靜脈通路，控製血壓。把收縮壓降到140左右，別降太低。”
    擔架被推進了急診科。老人的家屬跟在後麵，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應該是他老伴，哭得說不出話來。旁邊一個年輕人扶著她，臉色慘白。
    ”醫生，我爸他……”
    ”先去做檢查，結果出來再說。”程野的聲音很平，不是冷漠，是急診科醫生的本能。在檢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判斷都是不負責任的。
    CT室在急診科旁邊，走路兩分鍾。程野推著擔架，林素梅在旁邊盯著監護儀。路上，老人的血壓又升了一點。
    ”烏拉地爾泵入，把速度加上去。”程野說。
    到了CT室，他們把病人轉移到檢查床上。機器開始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程野站在操作台旁邊，看著屏幕上的圖像一點點清晰起來。
    ”不好。”他說。
    林素梅湊過去看。屏幕上，左側基底節區有一個巨大的高密度影，形狀不規則，周圍有大片的水腫帶，中線結構已經偏移了。
    ”腦出血，量大概四十毫升以上。”程野說。”中線偏移超過一厘米，有腦疝風險。”
    ”聯係神外了嗎？”
    ”打了，說主任在手術，二線馬上到。”
    程野看著屏幕上的影像，沉默了幾秒。
    四十毫升以上的基底節區出血，中線偏移，腦疝風險。這個病人如果不盡快手術，活下來的概率很低。但如果手術，考慮到他的年齡和基礎病，術後恢複也是個大問題。
    ”家屬在哪裏？”他問。
    ”在外麵。”
    ”我去談。”
    程野走出CT室，在走廊裏找到了那對父子。老人老伴坐在椅子上，還在哭。兒子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程野在他們麵前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跟他們平齊。
    ”檢查結果出來了。”他說。”您父親是腦出血，出血量比較大，壓迫了腦組織。現在的情況比較危險，需要盡快做開顱手術，把血腫清出來。”
    那個兒子愣了一下。”開顱？”
    ”對。如果不手術，出血會繼續壓迫大腦，有生命危險。手術的話，風險也不小，因為他年紀大了，血壓又高，術中術後都可能出現並發症。”
    ”那……那成功率有多少？”
    程野想了想。”這個我沒辦法給您一個準確的數字。每個病人的情況都不一樣。但如果不手術，幾乎可以肯定——”
    他沒說完。他不需要說完。
    那個兒子低下頭，雙手捂住臉。他的肩膀在抖。
    ”我媽她……她受不了這個。”
    程野沒催他。在急診科，這種時刻他經曆過太多次了。家屬需要時間消化，哪怕這個時間是以分鍾計算的，他也得給。
    ”您慢慢考慮。”他說。”但請不要太久。每耽誤一分鍾，對您父親來說都很重要。”
    他站起來，走到走廊的另一頭。林素梅在那裏等他。
    ”家屬什麼態度？”她問。
    ”在考慮。”
    ”如果不同意手術呢？”
    ”那就隻能保守治療。但保守治療的預後……”程野搖了搖頭。”大概率不行。”
    兩個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走廊的窗戶外麵，陽光很好。九月底的天氣，不冷不熱，是一年裏最舒服的時候。但對這家人來說，今天大概是他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程野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家裏的號碼，是導管室。
    ”程醫生，心梗那個病人，造影結果出來了。”
    ”怎麼樣？”
    ”前降支近端完全閉塞，回旋支也有70%的狹窄。我們準備放支架。”
    ”好。我這邊有個腦出血的，可能要送手術室。”
    ”行。那個心梗的我們這邊盯著，你忙你的。”
    電話掛了。程野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又一個。”林素梅說。
    ”又一個。”
    程野靠在牆上，抬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想起自己剛進急診科的時候。那時候他二十出頭，剛從醫學院畢業，滿腦子都是救死扶傷的理想。他覺得隻要自己足夠努力、足夠專業，就能把每一個病人從死神手裏搶回來。
    後來他才知道，死神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概率。你贏了，不是因為你厲害，是因為概率站在你這邊。你輸了，也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因為概率不站在你這邊。
    但問題是，你永遠不知道概率站在哪一邊。所以你隻能一直做、一直做、一直做。做到你累得站不起來，做到你回到家一句話都不想說，做到你老婆問你”你今天能回來吃晚飯嗎”的時候，你隻能說”我盡量”。
    走廊盡頭，那個兒子走了過來。
    ”醫生，我們決定手術。”
    程野站直身體。
    ”好。我聯係神外。”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窗外。陽光依然很好，照在走廊的地麵上，暖洋洋的。
    他想，這就是急診科。不管外麵是晴天還是雨天，不管今天是星期幾，不管你昨晚睡了幾個小時，這裏永遠有人等著你。有人等著你把他從死神手裏搶回來，有人等著你告訴他一個壞消息，有人等著你簽下那張手術同意書。
    而你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裏，用你所有的專業、所有的經驗、所有的力氣，去麵對這一切。
    然後等這一切結束之後，去喝一杯咖啡，再撐過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神外二線嗎？急診科，腦出血，四十毫升以上，中線偏移，家屬同意手術。對，現在就送。”
    他掛了電話，走向CT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