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
    協和醫院急診科大廳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那種老舊鎮流器特有的低頻震顫，混著遠處監護儀的報警聲，構成了這棟樓永遠的背景音。
    分診台護士林素梅把最後一口冷掉的盒飯塞進嘴裏，嚼了兩下，沒嚐出味道。她今年四十一歲，在急診幹了十六年，胃早就習慣了在錯誤的時間消化錯誤的食物。
    ”素梅姐，三床血壓掉了。”
    實習護士小唐從搶救一區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壓得很低，但林素梅還是聽出了那股子慌。
    她把一次性飯盒往桌上一扣，起身。白大褂口袋裏的筆電筒、膠布卷、便簽本跟著晃蕩，發出悶響。
    三床。男性，四十三歲，主訴胸痛三小時入院，心電圖提示急性前壁心肌梗死。來的時候神誌清醒，還能自己簽字，現在血壓已經從145/90掉到了88/52。
    林素梅推門進去的時候，值班醫生程野正站在床邊，一隻手按著病人的橈動脈，另一隻手在調多巴胺的泵速。
    程野今年三十二歲，急診科主治醫師，在這行幹了第八年。他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瘦，但不是那種文弱的白瘦，是長期倒班、飲食不規律、睡眠碎片化熬出來的精瘦。眼下兩團青黑，像被人揍了兩拳。
    ”什麼時候開始的？”林素梅問。
    ”五分鍾前。心率還在掉。”程野頭都沒抬，聲音啞得厲害。他已經連值了十六個小時的班，從昨天下午四點到現在，中間隻喝了兩杯水，上了一次廁所。
    ”叫二線了嗎？”
    ”打了，周主任說十分鍾到。”
    十分鍾。在急診科，十分鍾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取決於你麵對的是什麼樣的病人。
    林素梅掃了一眼監護儀。心率48，血壓88/52，血氧97%。病人麵色灰白，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已經開始發紫。
    ”準備阿托品。”程野說。
    小唐手忙腳亂地去拿藥。她才來急診科第三周，很多東西還沒記熟。林素梅看了一眼她的手，穩住了，沒說什麼。新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她自己當年第一次獨立處理室顫的時候，把除顫儀的電極板貼反了，被帶教老師罵了整整一個月。
    阿托品0.5mg靜推。心率沒上來。
    程野看了一眼時間，02:24。又看了一眼門外，周主任還沒來。
    ”準備異丙腎上腺素泵入。”
    ”程醫生，患者家屬在外麵一直問情況……”小唐怯怯地說。
    ”告訴他等。”程野的語氣不算凶，但沒有任何緩衝的餘地。
    搶救一區的門被推開。不是周主任。
    進來的是急診科住院總醫師沈若曦。她剛從急診ICU那邊交接完病人過來，白大褂外麵還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洗手衣，頭發紮成一個很緊的低馬尾，額角有一縷沒夾住，貼在汗濕的皮膚上。
    沈若曦三十四歲，急診科住院總，全院最累的崗位，沒有之一。她負責全院急會診和急診科夜間二線，手機二十四小時不敢離身，洗澡都要放在防水袋裏帶進浴室。
    她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看了一眼病人的麵色，沒問任何廢話，直接走到床邊。
    ”心梗？”
    ”急性前壁，發病三小時，溶栓禁忌，準備轉導管室，但血壓一直穩不住。”程野語速很快，但邏輯清晰。
    沈若曦點點頭，伸手翻開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頸動脈。
    ”多巴胺加到15微克每公斤每分鍾。”
    ”已經在加了。”
    ”再加一路去甲腎上腺素。”
    程野沒猶豫，立刻執行。
    沈若曦拿起床頭的心電圖看了看，又翻了翻之前的。她的手指很穩，指甲剪得很短，是臨床醫生的標準配置。
    ”ST段還在抬高。”她說。
    ”嗯。”
    ”聯係導管室了嗎？”
    ”打了，說有台擇期手術在做，要等。”
    ”等多久？”
    ”至少四十分鍾。”
    搶救室裏安靜了兩秒。隻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和呼吸機送氣的嘶嘶聲。
    四十分鍾。對於急性前壁心梗合並心源性休克的病人來說，四十分鍾可能意味著心髒停跳。
    沈若曦把心電圖放下，看向程野。
    ”你跟家屬談過了？”
    ”談了。說要做PCI，家屬同意，但費用有顧慮。”
    ”現在不是談費用的時候。”沈若曦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血壓再掉下去，人就沒了。你再去找家屬，把利害說清楚。我去催導管室。”
    程野點點頭，摘下手套往外走。
    林素梅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醫生。”
    程野在門口停住。
    ”你下午是不是沒吃東西？”
    ”吃了。”
    ”吃的什麼？”
    ”……一包餅幹。”
    林素梅沒再說話。她見過太多急診科醫生把自己熬垮的樣子。程野不算最拚的，但也絕對不輕鬆。他去年體檢查出胃潰瘍，吃了三個月藥，後來忙起來就斷了。她提醒過他，他每次都說”等這陣子忙完”，但急診科永遠沒有”這陣子忙完”的時候。
    沈若曦在床邊調整著各種參數，小唐在旁邊遞東西，動作比剛才穩了一些。林素梅退到門口，準備去分診台看看有沒有新來的病人。
    就在這時，急診大廳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那種普通的吵鬧聲，而是很多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夾雜著哭喊和急促的腳步聲。林素梅對那種聲音太熟悉了，她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直接往大廳衝。
    大廳裏，一群人湧了進來。
    不是一兩個，是十幾個。有擔架，有輪椅，有被攙扶著走進來的。最前麵的那個擔架上，一個人滿身是血，看不清臉。
    ”車禍！”有人喊。”高速連環追尾，後麵還有傷員在路上！”
    林素梅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轉身，幾乎是吼著喊了一聲：”啟動批量傷員預案！”
    然後她按下了牆上那個紅色的按鈕。
    警報聲在急診科上空響起。尖銳、急促，像一把刀劃破了淩晨的寂靜。
    程野從搶救一區衝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林素梅在打電話。她一邊撥號一邊往外走，聲音異常冷靜：”急診科，批量傷員，至少十五人以上，有重傷員，請求全院支援。”
    沈若曦也出來了。她站在搶救一區門口，看了一眼大廳裏的混亂場麵，然後轉身對裏麵喊：”小唐，三床先穩住，我去一趟急診大廳。”
    程野已經到了分診台。他掃了一眼正在陸續進來的傷員，快速做著初步判斷。
    第一個擔架上的病人，男性，三十歲左右，麵色蒼白，右側**不自然地扭曲著，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程野蹲下去，用手電照了一下瞳孔，又摸了摸橈動脈。
    ”脈搏細速，意識模糊，右下肢開放性骨折，大量失血。”他抬頭對旁邊的護士說，”直接送搶救一區，開通兩條靜脈通路，查血型交叉配血，準備補液。”
    第二個，女性，五十多歲，坐在輪椅上，捂著胸口，表情痛苦。程野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和甲床，有點發紺。
    ”胸痛？”
    ”嗯……喘不上氣……”
    ”送到搶救二區，做心電圖，查心肌酶，先給氧。”
    第三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被一個男人抱著。孩子一直在哭，額頭上有個口子，血已經凝固了，但臉上全是淚和灰。
    ”我兒子沒事吧？醫生你看看他……”男人聲音發抖。
    程野看了一眼孩子的瞳孔和呼吸，又摸了摸四肢。沒有明顯的休克體征，意識清楚。
    ”頭皮裂傷，先去清創縫合室。你跟我來。”
    他把孩子從男人手裏接過來。小孩很輕，在他懷裏還在抽泣。程野的手臂很穩，但林素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已經十六個小時沒休息了，體力在極限邊緣。
    更多的傷員進來了。急診科的值班護士全部到位，連行政班的幾個護士也被電話叫了回來。沈若曦在指揮分流，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指令都很精準。
    ”這個送CT室，頭部外傷，意識清醒但嘔吐兩次，不排除顱內出血。”
    ”那個送到留觀室，軟組織挫傷，生命體征平穩，排隊等拍片。”
    ”這個——”
    她的話沒說完。一個年輕女人被推進來，二十出頭，躺在擔架上，臉色慘白，肚子高高隆起。
    孕婦。
    沈若曦的眼神變了。她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檢查。
    ”懷孕幾個月？”
    ”七個月……”女人聲音微弱。”我肚子疼……”
    沈若曦掀開她的衣服看了一眼。腹部膨隆，但左側有明顯的淤青，觸診時病人痛得叫出聲來。
    ”外傷後腹痛，妊娠七個月。聯係產科和普外科急會診，做B超，查血常規和凝血功能。”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鍾，03:12。
    ”程野！”
    程野正在給一個頭部外傷的病人縫合頭皮，聞聲抬頭。
    ”孕婦，外傷，腹痛，七個月。你過來幫忙看一眼。”
    程野把手裏的活交給旁邊的規培醫生，快步走過來。他看了一眼病人的肚子，又聽了一下胎心。
    ”胎心慢。”他說。
    沈若曦也聽到了。正常胎心應該在120到160之間，這個隻有90左右。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不需要多說什麼，彼此都讀出了對方眼神裏的判斷。
    胎兒窘迫。而且很可能是胎盤早剝。
    ”聯係手術室。”程野說。”準備急診剖宮產。”
    ”產科會診還沒到。”
    ”不等了。先穩定生命體征，聯係麻醉科，直接送手術室。”
    沈若曦點頭，拿起電話。
    就在這時，急診科的大門再次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周明遠。急診科主任，五十六歲，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但背挺得很直，走路帶風。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裏麵是皺巴巴的襯衫，顯然是被人從被窩裏叫起來的。
    ”什麼情況？”他問。
    沈若曦三言兩語彙報了情況。周明遠聽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點了點頭。
    ”按你說的做。我去看其他傷員。”
    他走到大廳裏，掃了一眼正在被分流的傷員，又看了看忙碌的醫護人員，然後走向了搶救一區。
    三床的病人還在那裏。血壓已經穩住了一些，但ST段仍然沒有回落。周明遠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看了看病曆。
    ”導管室準備好了嗎？”
    ”剛打電話說還要二十分鍾。”程野從手術室方向走回來，手套上沾著血。
    周明遠沉默了兩秒。
    ”不等了。準備溶栓。”
    程野愣了一下。”周主任，病人沒有溶栓禁忌症，但——”
    ”但什麼？”
    ”但溶栓出血風險不低，而且如果後續要做PCI，時間窗會有衝突。”
    ”二十分鍾以後他的心髒可能就不跳了。”周明遠的聲音很平靜，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跟我幹了八年，應該知道什麼時候該賭。”
    程野沒再說話。他轉身去準備溶栓藥物。
    周明遠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麼。不是不滿，也不是讚賞，更像是一種複雜的、隻有帶教老師才會有的情緒。
    他知道程野在想什麼。程野不是怕擔責，他是太清楚每一個醫療決策背後都連著一條人命。這種壓力，周明遠自己扛了三十年，現在看著它轉移到程野身上，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溶栓藥物推注進去的時候，搶救室裏安靜得能聽見針管裏液體流動的聲音。
    程野盯著監護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條綠色的波形線上。
    三十秒。一分鍾。兩分鍾。
    心率沒有變化。血壓也沒有。
    三分鍾。
    ST段開始回落。
    周明遠的嘴角動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再觀察五分鍾。”他說。
    程野長出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外麵的混亂還在繼續。大廳裏到處是人，哭聲、喊聲、電話鈴聲、對講機的電流聲混在一起。林素梅在分診台前站了四個小時沒坐下，腳後跟已經疼得發麻。小唐在清創室裏給第三個病人縫合，手終於不抖了。沈若曦在急診ICU門口跟產科醫生交接那個孕婦，兩個人語速都很快，但配合默契。
    周明遠從搶救一區出來，在大廳裏走了一圈，看了看每一個傷員的處理情況，然後走到分診台前。
    林素梅正在登記新送來的傷員信息，頭都沒抬。
    ”傷亡統計出來了嗎？”周明遠問。
    ”目前收了十八個。兩個重傷，已經送手術室。三個中度，在搶救室觀察。其餘輕傷，在留觀區排隊。”林素梅的聲音已經啞了。”還有傷員在路上，交警說大概還有五六個人。”
    周明遠點點頭。他看了一眼大廳牆上的電子鍾。
    04:37。
    距離第一個傷員進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通知全院，早交班提前到六點半。讓各科室主任到位。”
    ”好。”
    周明遠轉身要走，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林素梅。
    ”素梅，你從幾點開始上的？”
    ”昨天下午四點。”
    ”去休息室躺一會兒。六點我叫你。”
    ”不用，我撐得住。”
    ”我說去躺一會兒。”
    林素梅抬頭看了他一眼。周明遠的表情還是那副老樣子，看不出喜怒。但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好。”
    她摘下分診台的胸牌，走向休息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三床那個心梗的，程醫生盯著的，沒事。”
    周明遠”嗯”了一聲。
    林素梅走了。大廳裏依然嘈雜，但搶救的節奏已經穩了下來。傷員們被分流到了各個區域，該手術的手術，該檢查的檢查，該縫合的縫合。
    程野在搶救一區門口灌了一瓶礦泉水，一口氣喝了半瓶，然後開始寫病曆。他的字很潦草，但每個關鍵信息都寫得很清楚。這是周明遠教他的：再累，病曆不能糊弄。病曆是醫生的第二張臉，也是最後一道防線。
    沈若曦從手術室方向走過來，摘下口罩，臉上有一道壓痕。
    ”孕婦送上去了嗎？”程野問。
    ”嗯。產科接手了。胎盤早剝，再晚半小時胎兒可能就沒了。”
    程野點點頭。他想起那個女人慘白的臉和那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胎心。
    ”母子平安？”
    ”目前還不知道。手術還在做。”
    程野”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寫病曆。
    沈若曦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沒說話。她知道程野現在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寒暄。他需要的是安靜地把這些爛攤子收拾完，然後去喝一杯咖啡，再撐過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開了。
    窗外，天邊開始泛白。淩晨五點多的光從急診科大門的玻璃上透進來，灰蒙蒙的，像一層薄霧。
    大廳裏終於安靜了一些。傷員們大多已經被分流處理完畢，留觀區的燈光調暗了，有幾個輕傷的病人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程野寫完最後一份病曆，把筆帽扣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三秒鍾後，他的手機響了。
    他睜開眼，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是家裏的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你今天能回來吃晚飯嗎？”
    程野張了張嘴。他想說能，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今天大概率回不去。明天也懸。後天……後天是周末，也許可以。
    ”我盡量。”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嗯。注意身體。”
    ”好。”
    電話掛了。
    程野把手機扣在桌麵上，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向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那個人，眼窩深陷，胡子拉碴，嘴唇幹裂。他看起來比三十二歲老十歲。
    他用手把頭發往後捋了捋，甩掉臉上的水珠，走出了洗手間。
    大廳裏，新一天的急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