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浮生一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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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不是睡夠了的醒,是凍醒的。秋深了,夜裏的寒氣從窗紙的破洞裏鑽進來,貼著地麵遊走,爬上鋪來,鑽進被褥,貼著皮膚一路攀上去。我把被子裹緊了些,蜷縮成一團,但那股涼意像是活的,怎麼也趕不走。露在外麵的鼻尖凍得發僵,呼吸時鼻腔裏全是冰的,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刀子。腳趾蜷了一夜也沒暖過來,伸展開的時候關節哢哢響,像是生了鏽的合頁。
我躺著沒動,睜著眼睛看頭頂的房梁。屋子裏黑沉沉的,隱約能聽見旁邊鋪上均勻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像是潮水。我數著那些呼吸聲,數到忘了是多少下的時候,外麵傳來第一聲雞鳴。
該起了。
我坐起身來,摸黑穿上衣裳。衣裳是粗布的,洗過太多次,布料已經發硬,摩擦著皮膚有一種粗糙的澀感。我係好腰帶,攏了攏頭發,用一根舊布條紮緊。動作很輕,沒有吵醒任何人。
推開門的時候,一股冷風迎麵撲來,激得我眯了眯眼。
院子裏已經有人在走動了。夥房的煙囪裏冒出嫋嫋的青煙,在清晨灰白的天光裏緩緩上升,散開,融入雲層。空氣裏有柴火的焦味和米粥的香氣,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踏實——至少今天還有飯吃。
我穿過院子,往水池的方向走去。
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我放慢了腳步。
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指,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劃出幾道曲折的線條。樹下的地麵鋪了一層厚厚的枯葉,被夜露打濕了,踩上去**的,沒有聲響。
我在樹下站了片刻。
翠兒以前最喜歡這棵樹。夏天的時候,她總愛坐在樹蔭底下洗碗,說槐樹的葉子密密匝匝的,像一把大傘,曬不著太陽。她還說槐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的,風一吹,花瓣就飄落下來,落在肩膀上,落在水盆裏,落在洗好的碗碟上,像是下了一場雪。
今年的槐花開過了,謝了。她沒看到。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水池邊已經有人在等了。
一個背影蹲在池邊,正笨拙地和一隻大碗較勁。那背影看起來很陌生,身量纖細,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她似乎不太熟練,碗在手裏轉了好幾圈都沒找到合適的角度放進去,急得肩膀都繃緊了,嘴裏還念念有詞的,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我走過去,在她身旁蹲下,伸手接過那隻碗,手腕一轉,穩穩當當地卡進了竹筐的空隙裏。
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來看我。
我看清了她的臉。
是一張很年輕的麵孔,約莫十四五歲年紀。眉眼生得端正,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算不上頂美,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最惹眼的是她眉心那顆小小的朱砂痣,殷紅的一點,像是誰拿細筆蘸了胭脂,在她額間輕輕點了一下。那顆痣生得恰到好處,讓她整張麵孔忽然有了神采。
我在心裏想,這顆痣生得太招眼了。在這宮裏,長得太顯眼的人,往往活不長。
她看著我,眨了眨眼睛,像是還沒反應過來。過了片刻,她才回過神來,慌忙道:“多謝姐姐。”
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揚,像在說一句悄悄話。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在宮裏待了九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少說話。話說得越少,錯就越少。錯越少,活下來的機會就越大,
我蹲下身,拿起一隻髒碗浸入水中,開始清洗。
水是涼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涼,是那種沁骨的、穿透皮膚的、一直涼到骨頭縫裏的涼。九年來我每天都在接觸這種涼,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但事實上從來沒有。每天早上把手伸進水裏的那一刻,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寒噤,像是第一次觸碰這種溫度。
皂角在手裏搓出細密的泡沫,覆在手背上,涼絲絲的。我用拇指沿著碗沿細細地擦過一圈,確認沒有殘留的油漬,才把碗翻過來,對著天光照了照。光透過薄薄的瓷壁,在碗底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暈,像是一輪小小的月亮。
我把它放進竹筐裏,拿起下一隻。
她蹲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然後學著我的樣子,也拿起一隻碗,笨手笨腳地洗了起來。她的動作很不熟練,皂角打得太多,泡沫溢得到處都是,衝洗的時候又沒衝幹淨,碗沿上還掛著一層滑膩的皂沫。我瞥了一眼,沒有說話,隻是把自己洗好的碗遞過去,示意她照著我的樣子做。
她愣了一下,隨即紅了臉,低下頭去仔細地把碗又衝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姐姐,我名喚雲曦嫣。姐姐你名喚什麼?”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姓雲。
倒是巧。
“墨雲煙。”我說。
“墨雲煙……”她把我的名字含在舌尖上念了一遍,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品味什麼好東西。我看見她眼睛亮了亮,像是漆黑的屋子裏忽然點亮了一盞燈,“真好聽。姐姐的名字比我好聽多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好聽有什麼用呢。名喚墨雲煙也好,阿貓阿狗也罷,都一樣要蹲在水池邊洗碗,一樣要被管事公公呼來喝去。
她卻不打算就此打住,又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姐姐,你在這兒做了多久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九年。這個數字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九年,三千多個日夜,我居然就這麼一天一天地熬過來了。有時候回想起來,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什麼都沒有發生,隻有無窮無盡的碗碟、冷水、皸裂的手指和酸痛的肩膀。
“九年。”我說。
“九年?”她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姐姐你在這兒做了九年?那你豈不是……豈不是……”
她沒有說完,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九年,對於一個年輕的宮女來說,幾乎等於半輩子。宮裏的宮女到了二十五歲就可以放出宮去嫁人,可我今年已經十七歲了,離二十五歲還有八年,八年,說起來很短,可在宮裏,
可以像翠兒一樣,在一夜之間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幹幹淨淨。
“也不算太久。”我說,聲音平平板板的,不帶什麼情緒,“習慣了就好。”
她看著我,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裏麵有同情,有好奇,還有一點點不安。她大概是在想,眼前這個人在這裏做了九年,那她自己呢?她要在這裏做多久?六年?十年?一輩子?
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隻是默默地低下頭,繼續洗著手裏的碗。
我們之間的談話就這樣中斷了。水池邊隻剩下嘩啦的水聲,和碗碟碰撞發出的清脆響聲。偶有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我們腳邊掠過,又落回遠處。
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開口了:“姐姐,你知不知道尚食局的趙公公……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趙公公。
這個名字讓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翠兒被拖走的時候,趙公公就站在院門口,背著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惋惜,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翠兒的哭喊聲在夜色裏回蕩,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事後我才知道,他甚至沒有問過翠兒的名字。對他來說,那隻是一個打碎了碗的粗使宮女,人都算不上,隻是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
“趙公公?”我慢慢地道,“他是尚食局的管事公公,管著我們這些人。隻要你好好幹活,不惹事,他不會為難你。”
“真的嗎?”她像是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來的時候,引路的嬤嬤跟我說,趙公公脾氣不太好,讓我小心些。我還以為他很凶呢。”
我沒有接話。
趙公公脾氣好不好,我不好說。我隻知道他是一個做事的人。翠兒打碎了碗,他叫人把她拖去慎刑司,從頭到尾沒有多說過一句話,沒有罵過一句,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過。在他看來,那隻是一件需要處理的事情,就像處理一隻摔碎的碗一樣,清理掉,換上新的,一切照舊。
他不凶。他隻是不在乎。
有時候,不在乎比凶更可怕。
但這些話我沒有對她說。她剛來,眼睛裏還有光,心裏還有盼頭。我不想這麼快就把這些東西從她身上拿走。
“你好好幹活就是了。”我說,“別多嘴,別亂走,別惹事。安安穩穩的,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她用力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嗯!我聽姐姐的!”
那個笑容很真誠,眉眼彎彎的,眉心那顆朱砂痣也跟著微微一動,像是活了過來。我看著她的笑臉,喉嚨裏像是梗著什麼東西,咽了一下,沒咽下去。
像是看到一隻蛾子,繞著燭火飛。你知道它遲早會撲進去,但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
午飯的時候,尚食局給宮人們發了一碗粥和一個饅頭。粥是米湯兌了水煮的,稀得能照見碗底,米粒寥寥無幾,漂浮在渾濁的湯水裏,饅頭是隔夜的,硬邦邦的,掰開來裏麵泛著一層淡淡的灰黃色,嚼在嘴裏有一股陳麵的酸味。
我端著碗蹲在牆角,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著。粥是熱的,雖然稀,但喝下去胃裏好歹有了點暖意。饅頭太硬,我把它掰成小塊泡在粥裏,等泡軟了再吃,這樣好下咽一些。這是九年來總結出來的經驗——硬的饅頭要泡軟了吃,涼的水要少喝,冬天的棉衣要在入冬前就縫補好,生病了要撐著不能倒下因為沒有人會照顧你。
雲曦嫣蹲在我旁邊,捧著碗,皺著眉頭看著碗裏的粥。她用勺子攪了攪,撈起幾顆米粒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歎了口氣。
“姐姐,宮裏的飯食就是這樣嗎?”她小聲問我。
“嗯。”我說,“能吃飽就行,別挑。”
她撇了撇嘴,但還是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粥水入口,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她沒有吐出來,而是硬著頭皮咽了下去。
“我小時候在家裏,娘會熬稠稠的米粥給我喝,”她低聲說,眼睛盯著碗裏渾濁的湯水,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加幾顆紅棗,甜甜的。那時候家裏窮,但娘總有辦法讓我吃得飽飽的。”
我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樣的話。關於家的記憶對我來說已經很遙遠了,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情。我記得我家門前有一條小河,河上有座石橋,橋邊長著一棵歪脖子柳樹。每年春天柳樹發芽的時候,我會折一枝柳條編成環戴在頭上,母親看見了會笑著罵我瘋丫頭,父親則會把我舉起來放在肩上,扛著我走過那座石橋。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有時候會懷疑,那些記憶到底是真的發生過,還是我自己編造出來安慰自己的。
“姐姐,你想家嗎?”雲曦嫣忽然問道。
我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想家。
我有多久沒有想過家了?入宮的頭兩年,我每天晚上都想,想到躲在被窩裏偷偷地哭,哭到嗓子發啞,哭到眼淚流幹了,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一直到天亮。後來就不想了。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因為越想就越覺得難過,越難過就越覺得日子難熬。為了活下去,我把那些記憶封存起來,壓在心底最深處,不去觸碰,不去翻閱,假裝它們從來不存在。
“不想。”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問了。
下午的活計比上午更重一些。午膳過後,各宮送回來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油膩膩的盤子上沾著殘羹冷炙,有些已經凝固了,結成了一層白花花的油脂,需要用熱水泡過才能洗掉。我和雲曦嫣一人守著一個大木盆,不停地洗、衝、擦、碼,手臂酸得抬不起來,腰也彎得發僵。
雲曦嫣畢竟是新來的,手腳還不夠麻利,洗到一半的時候,手一滑,一隻盤子脫手而出,“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三四片。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麵——翠兒跪在地上,麵前是碎成幾瓣的青瓷碗,她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然後是趙公公的聲音,冷冷的,不帶任何感情:“拖去慎刑司。”
然後是哭聲,越來越遠的哭聲。
然後是一片寂靜。
院子裏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空氣像是忽然凝固了,連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這邊,投向地上那幾片碎裂的瓷片,投向蹲在地上的雲曦嫣。
雲曦嫣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嘴唇哆嗦著,眼眶裏迅速蓄滿了淚水。她大概是想起了入宮時聽說的那些規矩——損壞禦用器物是什麼罪名,要受什麼樣的懲罰。她的手開始發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癱坐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顫抖著,幾乎聽不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放下手裏的碗,站起身來。
周圍的宮人們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上前。她們的目光躲閃著,有人悄悄地後退了一步,像是怕被牽連。我知道她們在想什麼——上一個打碎東西的人,已經被拖去慎刑司打死了。這一個,恐怕也活不成了。
我走到雲曦嫣身邊,蹲下來,撿起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收進手心裏。瓷片的邊緣鋒利,割破了我的指尖,滲出一滴血珠,殷紅的,落在白色的碎瓷上,格外刺目。我沒有在意,隻是把碎片攏到一起,用手帕包好。
“別怕。”我壓低聲音說,“就說是我打碎的。”
她猛地抬起頭來看我,眼淚奪眶而出:“姐姐——”
“別說話。”我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剛來,還有好長的路要走。我在這裏待了九年,就算有事,也比你有辦法。”
我說的當然是假話。我哪裏有什麼辦法。如果真的追究起來,我也隻有一條命可以抵。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她的眼淚,我想起了翠兒。翠兒被打死的那天晚上,我什麼都沒有做。我站在水池邊,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拖走,聽著她的哭喊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窩裏,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黑夜,在心裏對自己說:下一次,至少要試一試。
哪怕什麼都改變不了。
雲曦嫣抓著我的袖子,哭著搖頭:“不行,姐姐,不行……”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趙公公。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來。左腳先邁過門檻,右手背在身後,左手垂在身側。我看著他那隻垂著的手,想起那天他就是用這隻手朝翠兒的方向指了指,說了一句“拖去慎刑司”。那一瞬間,我的後背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從脊椎一路涼到尾椎骨。
他的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手裏的那包碎片上。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像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怎麼回事?”他問。
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雲曦嫣卻忽然搶在我前麵站了起來。
“是我打碎的。”她說,聲音還在抖,但語氣卻很堅定,“趙公公,是我打碎的。我手滑了,沒拿穩。跟我姐姐沒關係。”
我愣住了。
趙公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雲曦嫣的臉上。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端詳一件什麼東西。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往上牽了一下,幾乎看不出弧度,但我看見了。他在笑。
“新來的?”他問。
“是……是的。”雲曦嫣結結巴巴地回答。
趙公公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眉心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打發一隻蒼蠅:“下次小心些。一隻盤子而已,碎就碎了,又不是什麼禦窯貢品。收拾幹淨就行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院子裏安靜了片刻,然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宮人們低下頭,繼續做自己手裏的活計,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有人小聲議論了幾句,很快又被淹沒在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裏。
雲曦嫣站在原地,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呆呆地看著趙公公遠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張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他不罰我?”她喃喃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蹲下身,把那包碎片放到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尖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我用拇指按住,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今天是你運氣好。”我說,“他心情不錯。”
雲曦嫣轉過頭來看我,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睛裏已經恢複了幾分神采。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擦了把臉,擠出一個笑容來:“姐姐,剛才嚇死我了。我以為我要死了。”
“沒事了。”我說,“繼續幹活吧。”
她點了點頭,重新蹲到水池邊,拿起一隻碗,認認真真地洗了起來。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她咬著下唇,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一下一下地搓著碗沿,動作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
我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眉心那顆朱砂痣在光影裏微微閃爍,指尖的傷口忽然又疼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她今天逃過了一劫。
但以後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晚膳過後,各宮的碗碟陸續收了回來,又是一輪清洗。等到所有活計都做完的時候,已經是戌時了。我的腰酸得直不起來,手指被水泡得皺巴巴的,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油垢。我打了半桶熱水,端回住處,簡單地擦洗了一番,換了身幹淨的裏衣。
雲曦嫣住在隔壁的房間。說是房間,其實就是一間狹小的耳房,裏麵擺了三張鋪,住了三個人。她分到的是靠窗的那一張,窗戶紙破了一個洞,夜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的。
我路過她門口的時候,看見她正坐在鋪上,借著微弱的燭光,小心翼翼地縫補一件衣裳。那是她白天穿的那件舊衣裳,袖口的線開了,她正笨拙地穿針引線,試圖把它縫好。她的針腳歪歪扭扭的,像一條爬行的蜈蚣,但她很認真,低著頭,抿著嘴,眉心微微蹙著,那顆朱砂痣在燭光裏忽明忽暗。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敲了敲門框。
她抬起頭來,看見是我,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姐姐!”
“這麼晚了還不睡?”我走進去,在她鋪邊坐下。
“衣服破了,我想縫好,不然明天沒得穿了。”她說著,舉起手裏的衣裳給我看,“姐姐你看,我縫得怎麼樣?”
我看了看那條歪歪扭扭的線跡,忍不住笑了一下:“不太好看,但至少縫上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前在家的時候,都是娘幫我縫的。我從來沒學過這個。進宮之後才發現,什麼都要自己來。”
我伸手接過她手裏的針線:“來,我教你。”
她乖乖地把針線遞給我,湊過來看我怎麼做。我把線頭在嘴裏抿了抿,對準針眼,輕輕一穿就過去了。然後在線的末端打了個結,把衣裳翻過來,沿著破口的邊緣,一針一針地縫了起來。
我的針腳比她整齊得多。九年來,我學會了很多東西——洗碗、洗衣、掃地、劈柴、縫補、漿洗。這些都是活下去必須的本事,不需要人教,日子久了自然就會了。
“姐姐,你好厲害。”雲曦嫣趴在旁邊,托著腮看我縫衣裳,眼睛裏滿是羨慕,“什麼都會。”
“做多了就會了。”我說,“你在宮裏待久了,也會學會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姐姐,你說我們能活著出宮嗎?”
我的手停了停。
出宮。
這個詞對我來說太遙遠了。我曾經也想過,等我滿了二十五歲,被放出宮去,回到家鄉,找一門普通的親事,過一個普通人的日子。但那是很久以前的想法了。現在我很少想這些。因為想得越多,就越覺得日子難熬。還不如什麼都不想,一天一天地過,過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會的。”我說,聲音很輕,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隻要你好好活著,總會等到那一天的。”
她沒有再說話了。
我把最後幾針縫好,打了個結,用牙齒咬斷線頭,把衣裳抖開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跟新的一樣。”
她接過衣裳,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謝謝姐姐!姐姐你真好!”
她把衣裳疊好放在枕邊,然後鑽進被窩裏,隻露出一張臉來。燭火搖曳,映著她的臉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水。
“姐姐,”她輕聲說,“我今天剛來的時候,心裏好害怕。我覺得這裏好大,好冷,每個人都不說話,像是一群影子。可是遇到了姐姐,我就不那麼怕了。”
我沒有說話。
“姐姐,以後我們互相照顧,好不好?”她伸出手來,拉了拉我的袖子,聲音裏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我一個人在這裏,什麼都不懂。姐姐你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學,不給你添麻煩。”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沒有任何雜質。她看著我,全心全意地信任著我,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
我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
“好。”我說,聲音有些啞,“以後有什麼事,就來找我。”
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眉心那顆朱砂痣在燭光裏微微一閃,像是一顆小小的星子。
我站起身,吹熄了她桌上的蠟燭:“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嗯!姐姐晚安!”
我走出她的房間,順手帶上了門。夜風迎麵吹來,涼颼颼的,灌進領口,貼著皮膚一路滑下去。我站在走廊裏,抬頭看了看夜空。天上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疏星,冷冷清清地掛在漆黑的天幕上,像是誰隨手撒下的幾粒碎米。
我低下頭,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我把它含進嘴裏,嚐到了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我不知道明天會帶來什麼。但我知道,從今往後,我身邊又多了一個人。
又多了一個讓我牽掛的人。
我隻知道,這座宮城裏,又多了一個想要活下去的人。
我回到自己的鋪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我把那隻手伸出被窩,在黑暗裏張開五指,什麼都看不見。
隔壁房間裏多了一個人。
我在黑暗裏睜著眼睛,聽著那邊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她已經睡了。
又多了一個人。
這座宮城是一座巨大的磨盤,我們都是磨盤下的豆子,被碾碎、被磨爛,最後變成一灘稀薄的漿水,連痕跡都不會留下。今天又多了一顆豆子倒進來。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裏卻浮現出趙公公臨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他看的不是她的臉。
他看的是她眉心的那顆痣。
我把那隻受傷的手指重新含進嘴裏,鐵鏽味在舌尖上化開,又鹹又腥。
那顆痣。
那顆痣到底有什麼特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