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冷月葬花魂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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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院子裏,暖洋洋的,曬得人有些犯懶。我蹲在水池邊,手浸在冷水裏,一隻一隻地洗著碗。水麵上漂著幾片枯黃的槐樹葉,隨著我手上的動作一漾一漾的,像是幾隻迷了路的小船。
    巳時剛過,各宮送回來的碗碟還不算多,約莫隻有兩桶半。我心裏盤算著,若是手腳快些,趕在午膳前洗完,還能騰出半個時辰歇一歇。昨夜睡得不好,後半夜隔壁院子有人哭,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哭了幾聲便沒了動靜。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過了許久才又睡著。今晨起來,眼下便掛著兩團青黑,用冷水拍了半晌也不見消退。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輕快而熟悉。
    “雲煙!”
    是翠兒的聲音。我回過頭去,見她端著一隻粗瓷碗,笑吟吟地從膳房後門走出來。今日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袖口挽了兩折,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陽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兩頰紅撲撲的,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像是剛在灶前忙活了一陣。她走路的時候,衣角微微擺動,帶著一股子輕快的勁兒,像是腳底下裝了彈簧似的。她腰間係著一條藍布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點麵粉,想來今早又在膳房裏幫忙揉麵了。
    “你又給我帶吃的了?”我問。
    “可不是嘛。”翠兒走到近前,把碗放在水池邊的石台上,又從袖子裏摸出一雙筷子來,“今日早膳剩了幾塊棗泥糕,我偷偷藏了兩塊,你嚐嚐。”她說著,揭開碗上扣著的另一隻碗,露出裏頭兩塊暗紅色的糕點,上頭還綴著幾粒白芝麻,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糕點還帶著微微的熱氣,散發出一股甜糯的香氣,混著棗泥特有的醇厚味道,叫人聞著便覺得餓了。那棗泥糕做得極精致,糕體上還壓著梅花形的印子,邊角處微微焦黃,顯然是剛出爐不久。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幹了,伸手拿起一塊。棗泥糕還溫著,入口綿軟,甜而不膩,棗泥的香味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絲桂花的清香。我嚼了兩口,隻覺得滿口生津,肚子裏那股空落落的感覺被熨帖地填滿了幾分。那糕點在嘴裏慢慢化開,細膩得幾乎不需要咀嚼,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留下一股暖暖的甜意。
    “好吃嗎?”翠兒蹲在一旁,雙手托腮,笑**地看著我。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睫毛又長又密,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我點點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那當然,”翠兒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可是趁掌膳嬤嬤不注意,挑了最大最好的兩塊。你不知道,今早膳房裏忙翻了天,禦膳房那邊來人催了三回,掌膳嬤嬤急得直跺腳,我趁她轉身罵人的功夫,一伸手就——”她做了個飛快抓取的動作,笑得像個偷著了糖的孩子。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右邊有一顆小虎牙,微微翹著,添了幾分俏皮。
    我也忍不住笑了。翠兒就是這樣的人,不管日子多苦多累,她總能找到一點樂子。哪怕隻是偷到兩塊棗泥糕這樣的小事,她也能高興上一整天。有時候我想,若不是有翠兒在身邊,這尚食局的日子恐怕要比現在難熬得多。她就像是這灰撲撲的深宮裏的一抹亮色,雖然微弱,卻足以讓人在黑暗中看清腳下的路。
    “你自己吃了沒有?”我問。
    “吃了吃了,”翠兒擺擺手,“我趁熱先嚐了一塊,剩下的才給你帶來。”她說著,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那棗泥糕的滋味,“真甜,甜得我牙都快掉了。掌膳嬤嬤今日放糖放得大方,比往日甜了好幾分,許是禦膳房那邊催得緊,她一著急,手一抖,糖就放多了。”
    我低頭咬了一口棗泥糕,沒有說話。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楚——翠兒總是這樣,有什麼好東西都先想著我。她自己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和我一樣,在這深宮裏無依無靠,卻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仿佛天塌下來也不怕。我記得去年冬天我病了一場,發燒燒得人事不省,是翠兒連夜守在床邊,用冷帕子給我敷額頭,一口一口地喂我喝水。她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卻像姐姐一樣照顧著我。
    “對了,”翠兒忽然壓低了些聲音,湊近了幾分,“你聽說了沒有?昨兒個夜裏,敬事房那邊又打發了一個人。”
    我抬起頭看她。
    “就咱們後頭那條巷子裏住的,一個灑掃的宮女,也不知犯了什麼事,半夜裏被拖了出去,連鋪蓋都沒讓收拾。”翠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說的,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廓上,“聽說走的時候哭得可厲害了,一路喊著”饒命”,後來就沒了聲音。隔壁住的小桃子說,她聽見外頭有動靜,趴在門縫裏看了一眼,看見兩個人架著那宮女往外拖,那宮女的腿已經軟了,是被拖在地上的,鞋都掉了一隻。”
    我握著棗泥糕的手頓了頓,心裏泛起一陣說不清的寒意。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人悄無聲息地消失,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沒有人追問他們去了哪裏,也沒有人在意他們的死活。在這深宮裏,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
    “你別說了,”我低聲道,“怪瘮人的。”
    翠兒撇了撇嘴,也不再說了。她伸手撿起一片落在石台上的槐樹葉,捏在手裏把玩著。陽光透過樹葉的脈絡,將那一片薄薄的葉片照得通透,像是一片琥珀色的蟬翼。她把葉片舉到眼前,透過葉片看天空,那一片小小的葉子便將天空染成了淡淡的綠色,連日光也變得柔和了。
    “雲煙,”她忽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自言自語,“你說,咱們這輩子,還能出得去嗎?”
    我愣住了。
    我不是沒有想過。剛進宮的頭兩年,我幾乎每天都在想。想宮外的天空是不是比宮裏的更高更藍,想城外那條小河裏的魚是不是還那麼多,想祖母墳頭上的草是不是已經長得比人高了。可是後來,我就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多了,心裏就有了盼頭;有了盼頭,日子就變得更難熬了。就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太久,若是不知道前方有綠洲,倒也罷了;若是知道了,卻怎麼也走不到,那才是最折磨人的。
    “出去做什麼?”我低下頭,咬了一口棗泥糕,“出去了又能去哪裏?”
    翠兒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中的槐樹葉丟在地上,看著它被風吹走,飄飄蕩蕩地滾到了牆角。她輕輕歎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宮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宮裏的圓一些。我小時候在家鄉,夏天的晚上,我和弟弟搬了竹榻到院子裏乘涼,我娘搖著蒲扇給我們趕蚊子,我爹指著天上的星星告訴我哪顆是織女星、哪顆是牽牛星。那時候的月亮又大又圓,月光灑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銀霜。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那樣的月亮了。”
    我沒有接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我也想念那樣的月亮,可是想念是沒有用的。
    秋風吹過院子,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頭頂的槐樹又落下幾片葉子,悠悠地旋轉著,落在水麵上,落在石台上,落在翠兒的肩頭。她沒有拂去那片葉子,隻是呆呆地坐著,望著遠處的天空出神。她的目光變得很遠很遠,像是穿透了宮牆,穿透了雲霄,看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有她的家,有她的爹娘,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說:“我該回去了。掌膳嬤嬤要是發現我不在,又該罵人了。”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衝我眨了眨眼睛,“那兩塊糕你趕緊吃了,別讓旁人看見。若是讓趙公公知道了,又該說咱們偷東西了。”
    “知道了。”我說。
    翠兒笑了笑,轉身往膳房後門走去。她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藕荷色的夾襖在風中微微鼓起,像是一麵小小的帆。她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回頭看了我一眼,擺了擺手,然後消失在簾子後麵。簾子在她身後晃了幾晃,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響,隨即恢複了平靜。
    我低下頭,繼續吃手裏的棗泥糕。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笑。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我洗完了第一批碗碟,正準備去打水換水,忽然聽見膳房裏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起初隻是幾聲爭執,聲音不大,我沒有在意。尚食局裏每天都有爭吵,為了食材的分量,為了火候的大小,為了誰多幹了誰少幹了,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吵上半天,我早已習以為常。
    可是很快,那聲音就不對了。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嗬斥,緊接著是一陣器物倒地的聲響——哐啷啷的,像是有什麼架子被撞翻了,鍋碗瓢盆摔了一地。然後是腳步聲,雜遝而急促,從膳房裏頭一路往門口湧來。其間夾雜著一個人的哭喊聲,尖細而慌亂,像是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
    我放下手裏的碗,站起身來,循聲望去。
    膳房後門的簾子被人猛地掀開,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是翠兒。
    她的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像是被抽幹了血的布偶。頭發散亂了半邊,原本編得好好的辮子鬆散開來,幾縷發絲黏在臉頰上,被汗水浸濕了。衣裳上沾著水漬和油汙,圍裙上更是濕了一大片,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傷了,正滲著細密的血珠。她的手裏捧著一隻碎成兩半的瓷碗,嘴唇哆嗦著,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像是隨時都要決堤而出。
    “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地重複著,聲音又細又碎,像是斷了線的珠子,零零落落地滾了一地,“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緊接著,簾子再次被掀開,趙公公大步走了出來。
    他麵色鐵青,一雙三角眼裏射出冷冷的光,像是冬日裏結了冰的河麵,看不見一絲溫度。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錦緞袍子,腰間束著一條黑腰帶,走路的時候袍角翻飛,帶著一股子淩厲的氣勢。他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在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澤,襯得他那張臉更加陰沉可怖。
    “好啊,”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陰沉,“打碎了禦用的碗盞,還敢跑?”
    翠兒連連後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公公,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手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手滑?”趙公公冷笑一聲,一步一步地逼近,“禦用的東西,也是你能手滑的?你可知道那隻碗值多少銀子?你可知道那是什麼來路?那是景德鎮今年新貢的禦窯青瓷,一套十二隻,皇上還沒用過幾回,就先被你摔了一隻。你說你不是故意的?誰信?”
    翠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滾落,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行著往前挪了幾步,伸手去扯趙公公的袍角,聲音淒厲而絕望:“公公饒命,公公饒命!奴婢願意賠,奴婢做牛做馬也會賠的——”
    趙公公一腳踢開她的手,嫌惡地皺了皺眉:“賠?你拿什麼賠?你一個月幾兩銀子的月錢,賠到死也賠不起一隻禦窯青瓷碗的零頭!你知道那碗上的青花料是用什麼調的?那是用西域進貢的蘇麻離青調的,一兩料子一兩金子,你賠得起嗎?”
    翠兒被他踢得歪倒在地上,手中的碎碗片跌落在地,又摔成了幾瓣。她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哭聲已經變成了哽咽,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她的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額頭上很快就磕破了皮,滲出鮮紅的血來。
    “公公,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奴婢在尚食局幹了這麼多年的份上……”
    “看在你的份上?”趙公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談情麵?”
    他說完,轉過身去,朝膳房裏頭喊了一聲:“來人!”
    兩個年輕力壯的太監應聲而出。一個是膳房裏負責燒火的劉峰,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雙大手像是兩把鐵鉗,平日裏搬炭挑水都是一把好手;另一個是管庫房的孫陽,瘦高個子,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機靈人。兩人走到趙公公麵前,垂手躬身,齊聲道:“公公有何吩咐?”
    趙公公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翠兒,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把她拖到慎刑司去,交給掌刑的孫公公,就說——偷盜禦用器物,按律處置。”
    翠兒一聽“慎刑司”三個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猛地抬起頭來,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慎刑司是什麼地方,宮裏沒有人不知道。那是專門關押、審訊、處罰犯錯宮人的地方,進去了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尤其是掌刑的孫公公,據說手段極其毒辣,落到他手裏的人,幾乎沒有囫圇著出來的。有人說過,慎刑司的地磚縫裏,滲進去的血已經把磚縫都染黑了,怎麼也洗不掉。
    “公公!公公!”翠兒瘋了一般地撲上去,死死抱住趙公公的腿,聲音淒厲得幾乎不像人聲,“公公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饒了奴婢這一回!奴婢給您磕頭,給您磕一百個頭——”
    她說著,把頭往青磚地上撞去,一下,兩下,三下,咚咚有聲。額頭上很快就磕破了皮,滲出鮮紅的血來,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張臉。那血滴在青磚地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小花,觸目驚心。
    趙公公低頭看著她,麵無表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隻螻蟻,一隻不小心爬上了桌案、礙了他的眼的螻蟻。他甚至微微側了側身,避開翠兒手上沾著的血,生怕弄髒了自己的袍子。
    “還愣著幹什麼?”他對那兩個太監說,“拖走。”
    劉峰和孫陽應了一聲,走上前來,一人一邊,架起翠兒的胳膊就往外拖。翠兒拚命掙紮著,雙腳在地上亂蹬,鞋都蹬掉了一隻,露出一隻穿著布襪的腳。那襪子是粗白布做的,腳趾處磨出了一個洞,露出裏麵的腳趾頭。她的指甲嵌進劉大的手背裏,劃出幾道血痕,劉大吃痛,罵了一聲,抬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那一聲脆響在院子裏炸開,像是一記鞭子抽在了我的心上。
    翠兒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沁出一絲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她的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又聚攏起來,充滿了恐懼和絕望。她還在掙紮,還在喊叫,聲音卻越來越弱,越來越啞,像是溺水的人在拚命撲騰,卻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從翠兒被拖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就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我的腳像是被釘在了青磚地上,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想喊,卻喊不出聲來。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翠兒被兩個人架著,一路拖向院門。她的身體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塵土飛揚起來,沾在她濕透的衣裳上,狼狽不堪。
    她還在掙紮,還在喊叫,聲音卻越來越弱,越來越啞,像是溺水的人在拚命撲騰,卻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我站在那裏,雙手死死地攥著衣角,指甲嵌進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我看著翠兒被拖出院門,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框外麵,看著她的喊聲一點一點地遠去,最後隻剩下風聲,和頭頂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站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的工夫,也許是更久。等我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雙腿已經麻木了,膝蓋僵得像兩塊木頭。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裏被指甲掐出了幾道深深的血印,滲著細密的血珠,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我緩緩地走到水池邊,把手伸進冷水裏。
    涼意刺骨,激得我一個激靈,整個人像是從一場噩夢中猛然驚醒。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髒砰砰地跳著,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冷水包裹著我的雙手,那刺痛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告訴自己:沒事的,不會有事的。翠兒不過是打碎了一隻碗,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趙公公雖然凶,但也不至於為了一隻碗就要了她的命。送去慎刑司,頂多是打幾板子,罰幾個月月錢,過幾天就回來了。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這樣想著,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
    我重新蹲回水池邊,拿起一隻碗,繼續洗。手還在抖,碗在手裏晃晃悠悠的,差點滑脫。我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把碗浸進水裏,用抹布沿著碗沿轉了一圈,翻過來洗碗底,放進清水桶裏。拿起下一隻,重複。再下一隻。再下一隻。
    我必須找點事情做。隻要手上不停,腦子就不會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
    可是我的手一直在抖。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抬起頭,看見劉峰和孫陽回來了。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院子,神色如常,仿佛隻是出去辦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劉濤正在跟孫陽說著什麼,說到一半,笑了起來,笑聲粗糲而隨意,像砂石摩擦的聲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放下手裏的碗,站起身來,想要開口問一問翠兒怎麼樣了。可是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峰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上的血漬。那血在水裏洇開,像是一朵紅色的花,在水麵上綻開,隨即消散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衣擺上擦了擦,轉頭對孫陽說:“那丫頭片子,看著瘦瘦小小的,力氣倒不小,撓了我好幾道口子。”他抬起手背看了看,上麵幾道血痕已經結了痂,紅褐色的,像是幾條蜈蚣趴在他的手背上。
    孫陽嘿嘿一笑:“再有力氣有什麼用?到了孫公公手裏,還不是乖乖地趴著?你是沒看見,孫公公那板子一落下去,那丫頭叫得跟殺豬似的,叫了幾聲就沒聲了。”
    “那倒也是。”劉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孫公公那手藝,嘿,別說一個小丫頭了,就是一頭牛,也能打得服服帖帖的。我聽人說,孫公公早年是在順天府衙門裏當差的,專管打板子,練了一手絕活——想讓你皮開肉綻就皮開肉綻,想讓你筋骨俱斷就筋骨俱斷,分寸拿捏得比裁縫量衣裳還準。”
    兩人說說笑笑的,仿佛隻是在談論一件尋常不過的事情。他們走到膳房門口,劉大掀開簾子,孫二側身鑽了進去,簾子落下來,晃了幾晃,恢複了平靜。
    我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問道:“劉大哥,翠兒她……怎麼樣了?”
    劉峰已經走到了門口,聽見我的話,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輕蔑:“怎麼樣了?還能怎麼樣?打了二十板子,關起來了唄。”
    二十板子。
    我心裏稍稍鬆了一口氣。二十板子雖然不輕,但也不至於要命。養上十天半個月,應該就能下地了。我以前見過一個挨了三十板子的小太監,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後來也慢慢好了。翠兒年輕,身子骨雖然瘦弱了些,但二十板子應該扛得住。
    “那……她什麼時候能回來?”我又問。
    劉峰和孫陽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回來?”劉峰嗤笑了一聲,“回不來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什……什麼意思?”
    孫陽插嘴道,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打完了二十板子,孫公公問她知錯沒有,她嘴硬,不肯認錯。孫公公就又加了十板子。誰知道那丫頭身子骨太弱,三十板子沒打完,人就沒了。打到第二十五六下的時候,她就已經不吭聲了,孫公公讓人把她翻過來一看——眼睛都翻白了,嘴裏往外冒血沫子。孫公公探了探鼻息,說了一句”不中用了”,就讓人拖出去了。”
    沒了。
    什麼叫沒了?
    我怔怔地聽著他說出那些話,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它們組合在一起,我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它們的含義。
    沒了。
    翠兒沒了。
    那個今早還笑嘻嘻地給我送棗泥糕的翠兒。那個說學會了新辮子花樣、要給我編一個的翠兒。那個問我“宮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宮裏的圓一些”的翠兒。那個蹲在水池邊看我吃東西、笑得眉眼彎彎的翠兒。那個在我生病時守了我一夜、一口一口喂我喝水的翠兒。
    沒了。
    我的腿一軟,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水池沿上,磕得生疼。可是我感覺不到疼。我的整個身體都是麻木的,從指尖到心口,沒有一處是有知覺的。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群蜜蜂在我的腦子裏亂撞。
    “你說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飄忽忽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你說她……死了?”
    “死了。”劉峰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就死了一個宮女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你要是心疼她,明兒個去亂葬崗上給她燒張紙就是了。我跟你說,這宮裏哪天不死幾個人?你來得年頭也不短了,這點事兒還沒看開?”
    他說完,轉身和孫陽一起走進了膳房,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裏。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起我的衣角和頭發,涼颼颼的。頭頂的槐樹又落下了幾片葉子,悠悠地旋轉著,落在水麵上,落在石台上,落在我的肩頭。有一隻麻雀落在院牆上,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兒,啾啾叫了兩聲,振翅飛走了。遠處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沙啞而淒厲,聽得人心裏發毛。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太陽還是那個太陽,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風還是那個風。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是翠兒沒了。
    我緩緩地蹲下身來,蹲在水池邊,把手伸進冷水裏。水涼得刺骨,激得我一個激靈,可是我卻沒有縮手。我隻是把手浸在水裏,一動不動地看著水麵上的倒影。
    水麵上的那張臉蒼白而呆滯,眼眶紅紅的,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兩口枯井,看不見底。水波微微蕩漾,那張臉也跟著扭曲變形,像是一張被揉皺了的紙。
    我忽然想起翠兒今早說過的話。她說:“雲煙,你說,咱們這輩子,還能出得去嗎?”
    我當時沒有回答她。
    現在我想告訴她:出不去的。我們都出不去的。這深宮就像一口井,我們都是井底的青蛙,以為自己能看到天,其實看到的不過是井口那麼大的一塊。而翠兒——翠兒她現在已經不用再看天了。
    我又想起她說的另一句話。她說她想看看宮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宮裏的圓一些。她現在大概看到了吧。隻是不知道,那邊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有她記憶中那麼大、那麼圓。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裏,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我沒有哭出聲來。我不敢哭出聲來。在這深宮裏,哭是沒用的。哭不會讓翠兒活過來,哭不會讓趙公公收回他的話,哭不會讓那三十板子沒有打過。哭隻會讓人覺得你軟弱可欺,隻會給自己招來更多的麻煩。
    所以我不能哭。
    可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湧了上來,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麵上,激起一圈一圈細微的漣漪。我看著那些漣漪擴散開來,又漸漸消失,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恐懼。
    我害怕的不是哪一天我也會像她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我害怕的是,我會忘記她。
    忘記她的笑容,忘記她的聲音,忘記她給我送的棗泥糕,忘記她問我“宮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宮裏的圓一些”。我害怕有一天,當我回想起翠兒的時候,她的臉會變得模糊,她的聲音會變得遙遠,最後隻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一幅被水泡過的畫,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蹲在水池邊,把手浸在冷水裏,很久很久沒有動。水已經涼透了,涼得我的手指失去了知覺,可我依然沒有把手抽出來。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證明我還活著,還能感覺到冷。
    日頭漸漸地升高了,影子漸漸地縮短了。膳房裏又傳來了鍋勺碰撞的聲響和太監們的說笑聲,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各宮的碗碟一桶一桶地送過來,堆滿了水池邊的石台。我該幹活了。碗是不會自己變幹淨的。
    我深吸一口氣,從水裏抽出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搬起一隻木桶,把裏頭的碗碟嘩啦啦地倒進水池裏。
    瓷器碰撞的聲響清脆而密集,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響亮。我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水裏,開始洗碗。
    一隻,又一隻,又一隻。
    手在冷水裏泡久了,指腹上的皮膚皺起來,白森森的,像是一層泡發了的豆腐皮。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油垢和菜漬,怎麼摳也摳不幹淨。我低著頭,機械地重複著那些動作——拿起一隻碗,浸濕,用抹布沿著碗沿轉一圈,翻過來洗碗底,再浸一次水,確認沒有殘留,放進旁邊的清水桶裏。拿起下一隻,重複。再下一隻。再下一隻。
    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願想。隻是洗。洗完了這一批,還有下一批。洗完了今天,還有明天。
    碗是洗不完的。
    日子也是過不完的。
    而我,大概也會像翠兒一樣,在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消失,沒有人記得,沒有人提起,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我低下頭,讓眼淚一滴一滴地落進水槽裏,和水混在一起,什麼也看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處,同屋的幾個還沒有回來。她們今晚值夜班,要到亥正以後才能歇。屋裏黑洞洞的,我摸到桌邊,點亮了油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狹小的房間,也照亮了翠兒平日裏的那張鋪——就在靠窗的位置,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上還放著她的一隻木梳,梳齒間還纏著幾根她的頭發。床頭掛著一件她常穿的衣裳,是一件半舊的青布褂子,洗得發白了,領口處磨出了毛邊。衣裳下麵壓著她的一雙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的,針腳勻稱而整齊——那是她自己納的,她說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做點針線活。
    我走過去,拿起那把木梳,握在手心裏。
    木梳是普通的黃楊木做的,用了有些年頭了,梳齒被磨得光滑圓潤,握在手裏有一種溫潤的質感。梳背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線條簡單,卻刻得很用心,花瓣的弧度流暢自然。我記得這把木梳是翠兒從宮外帶進來的,是她娘留給她的唯一一件遺物。她每天早晚都要用它梳頭,一邊梳一邊跟我說她小時候的事情——說她家門前有一條小河,夏天的時候她和小夥伴們在河裏摸魚捉蝦,河水清涼清涼的,沒過膝蓋;說她娘會做一種很好吃的槐花餅,春天槐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的香氣,蜜蜂嗡嗡地圍著槐樹轉,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一串串潔白的花朵,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象;說她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沒離開過村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看著兒子娶上媳婦、女兒嫁個好人家。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總是亮亮的,仿佛那些遙遠的記憶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把木梳貼在心口,緊緊地握著,直到梳齒硌得掌心生疼。木梳上有一種淡淡的香味,是翠兒頭發上的味道——不是什麼名貴的頭油,隻是最便宜的桂花油,廉價而甜膩,卻讓我覺得安心。
    然後我吹滅了油燈,躺了下來。
    被褥是涼的,帶著一股潮氣,裹在身上不太舒服。我蜷縮成一團,閉上眼睛。黑暗中,我仿佛又聽見了翠兒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雲煙,你說,咱們這輩子,還能出得去嗎?”
    我睜開眼睛,望著漆黑的天花板,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傳來幾聲蛐蛐的叫聲,斷斷續續的,在寂靜的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遠處隱約傳來更鼓的聲音——咚,咚,咚。三聲。戌時三刻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被角塞進脖頸底下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鎖骨——還是那麼硌手。這張鋪總是睡不熱的,從第一天起就是這樣。我摸了摸自己的鎖骨,凸起的,硬硬的,像兩塊小石頭擱在那兒。
    我把手縮回被子裏,閉上眼睛。
    可是我怎麼也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我就看見翠兒的臉——她笑著的樣子,她蹲在水池邊看我吃東西的樣子,她問我“宮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宮裏的圓一些”的樣子。然後畫麵一轉,我看見她被拖走的背影,聽見她喊我的名字——
    “雲煙!救我——”
    我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我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裏擂鼓。
    我坐起身來,抱著膝蓋,在黑暗中坐了許久。
    窗外又傳來蛐蛐的叫聲,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催促著什麼。我不知道它在催促什麼,也許是催促天亮,也許是催促我快點睡著,也許是催促我把今夜熬過去,好迎接下一個同樣的明天。
    我重新躺下來,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強迫自己不去想翠兒。我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多的時候,意識終於開始模糊起來,像是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水中,四周是黑暗的,安靜的,溫暖的。
    我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枕邊濕了一片。
    我沒有去看那把木梳。我怕一看,就又會想起翠兒。我把被子疊好,穿好衣裳,推開門走了出去。廊下的風迎麵撲來,帶著秋日的涼意,激得人打了個冷戰。青磚地上汪著一夜的露水,映出半片灰蒙蒙的天。
    我穿過院子,往膳房後頭走去。
    路過井台的時候,我看見井沿上擱著一隻木桶,桶裏還剩半桶水,水麵浮著一片枯黃的槐樹葉,隨著微風輕輕打著轉兒。我沒有停下,徑直走了過去。
    膳房已經熱鬧起來了。遠遠地便能聽見裏頭鍋勺碰撞的聲響,叮叮當當的,夾雜著掌膳太監尖著嗓子催菜的吆喝聲、灶膛裏柴火爆裂的噼啪聲、熱油潑在蔥薑上激起的滋啦聲——種種聲響攪在一處,彙成一股嗡嗡的、渾濁的聲浪,從膳房的門窗裏湧出來,彌漫了整個院子。
    我低著頭快步走過膳房的窗下,繞到膳房後頭。
    三個青石水池並排靠著西牆,池沿上還殘留著昨夜的露水,濕漉漉的。水池旁邊堆著幾隻半人高的木桶,裏頭裝著各宮收回來的碗碟——那是昨晚的值夜太監送過來的,還沒來得及洗。
    我掀開其中一隻木桶的蓋子,一股酸餿的氣味撲麵而來。我麵不改色地搬起木桶,把裏頭的碗碟嘩啦啦地倒進水池裏,然後挽起袖子,把手伸進冷水裏。
    手指碰到水麵的那一刹那,一股熟悉的刺痛猛地竄上來。我沒有縮手,隻是咬了咬牙,把整隻手沉了下去。
    我拿起一隻碗,浸濕,用抹布沿著碗沿轉一圈,翻過來洗碗底,再浸一次水,放進旁邊的清水桶裏。拿起下一隻,重複。再下一隻。再下一隻。
    日頭漸漸升高,影子漸漸縮短。膳房裏又送來了新的碗碟,一桶一桶的,堆滿了水池邊的石台。我一隻一隻地洗過去,不說話,不停歇,不抬頭。
    快到午時的時候,膳房後門的簾子掀開了,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我沒有抬頭看。不管是誰,都與我無關。我隻需要洗碗。
    那身影走到水池邊,停住了。一雙穿著黑布鞋的腳出現在我的視野裏,緊接著,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就是墨雲煙?”
    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意味。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短褐的中年太監站在我麵前。他瘦長臉,顴骨很高,一雙眼睛小而銳利,像是鷹隼的眼睛。他的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唇線。
    “是。”我說,“公公有什麼事?”
    那太監看了我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堆擺在案板上的菜,既無好奇也無惡意,純粹是因為有人告訴了他這個名字,所以他來找這個人。
    “慎刑司的,姓孫。”他說。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裏的碗差點滑脫。
    慎刑司。孫公公。
    就是他,打死了翠兒。
    我握緊了手裏的碗,指節泛白。心跳驟然加快,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裏擂起了鼓。我低下頭,不敢讓他看見我眼中的神色,隻低低地應了一聲:“孫公公有什麼吩咐?”
    孫公公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在我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雙滿是凍瘡疤痕和老繭的手,關節粗大,皮膚粗糙,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油垢。他似乎對這副景象沒什麼特別的看法,隻是看了一眼,然後就移開了目光。
    “昨兒個那個叫翠兒的丫頭,”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的東西歸你了。”
    他說完,也不等我回答,轉身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頭來,隻來得及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膳房後門的簾子後麵。簾子在他身後晃了幾晃,發出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響,隨即恢複了平靜。他沒有回頭,沒有多解釋一句,甚至沒有給我道謝的時間。
    就好像他來這一趟,隻是為了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把一件用舊了的物件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至於這件物件給了誰、對方要不要、心裏怎麼想,他根本不關心。
    我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那隻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我才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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