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滿餐桌的溫存沒持續多久，兩天轉瞬即逝。景嵐辦事利落，很快就走完了所有備案流程，學校那邊也敲定了入學測試。周四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高三樓層的喧鬧漸起，江尋正收拾試卷準備放學，手機震了震，是家族群裏發來的消息，通知江離明天一早就可以正式入校了。
    江尋捏著手機，指尖微微發緊，心裏本來就因剛考完試而煩剛平靜的壓下去一半看完消息又莫名煩有點煩。
    收拾好書包出教室，樓道轉角就撞見了等在那裏的江離。
    少年穿著嶄新的七中校服，襯得身形清瘦挺拔，黑發幹淨利落，眉眼澄澈，隻是目光落在江尋身上時，帶著化不開的黏膩（嘶。姨~寫這個詞的時候抖了一下）。他手裏拎著兩罐牛奶，看見江尋出來，便主動迎了上來。
    “哥哥。”
    江尋腳步微頓，語氣平淡：“你怎麼來了？高一教學樓也不在這邊。”
    “提前來熟悉一下路，順便等你放學啦。”江離把其中一罐牛奶遞到他手裏，看起來極溫順，“明天我就正式來上學了，早上我跟你一起出門，晚自習也跟你一起放學，好不好？”
    “隨你。”江尋拆開牛奶吸管，語氣疏離，“我高三晚自習加課，每晚都比你們晚一個小時，你沒必要等我，自己按時回家就行。”
    “我可以在教室等你。”江離不依不饒，語氣卻依舊柔軟，“我已經問過了，自習結束後，可以留在空教室自習，不會違反校規。我多學一個小時，剛好能跟上進度，還能等哥哥一起走，我聰明吧。”
    江尋瞥他一眼：“鑽牛角尖。”
    “我隻是不想錯過和哥哥有關的任何時間。”江離跟在他身側，步伐不急不緩，完美貼合著江尋的速度，“六年沒陪在你身邊，現在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補回來。”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校門口人來人往，不少學生側目打量。同校的學生大多聽過江家憑空找回失蹤六年小兒子的事，此刻看著樣貌一樣好看的江離跟在清冷寡言的江尋身邊，忍不住低聲議論。
    細碎的風聲議論聲飄進耳裏，江尋耳尖微熱，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周圍的流言他聽了整整一周，從江離轉回市裏，到即將轉入本校，各種揣測從未斷過。有人說江離叛逆的很，也有人說江家兩個兄弟關係十分詭異，如今同校難免尷尬。這些話落在江尋耳朵裏，次次都讓他發悶。
    江離察覺到他的倉促，微微側身擋住旁人打量的視線，低聲開口：“哥哥，是不是別人的話讓你不舒服了？”
    “與你無關。”江尋語氣冷硬（我本來想寫關你屁事）
    “怎麼會無關。”江離輕輕歎氣，語氣帶著較真，“所有讓你困擾的事，都和我有關。我可以盡量低調的。但我。不會走，也不會轉學。”
    江尋側頭看他：“你就非要？哪怕讓我被人指點也無所謂？”
    “我有所謂。”江離眼神認真，字字清晰，“我怕你委屈，怕你心煩，所以我聽話。但我唯一不退讓的，就是待在你身邊這件事。六年前我沒得選，現在我有了所有選擇權。”
    江尋喉間一哽，所有指責的話瞬間堵在喉嚨裏，無從出口。
    他知道江離說得是實話。
    這一周江離格外安分，在家主動做很多家務，有時他會做好三餐，從不會打擾他刷題複習；私下也從未主動招惹過任何人，默默自學功課，入學測試的成績穩居年級前茅，懂事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越是這樣，江尋心裏越堵得慌。
    他分不清，這份極致的懂事溫順，到底是天性乖巧，還是六年磋磨出來、專門拿捏他心底的偽裝。
    “隨便。”江尋最終隻吐出兩個字，快步走出校門。
    江離安靜跟上，全程保持半步的距離，不會過分親呢，分寸拿捏得恰當。
    一路沉默回家，剛進門換好鞋，江離就主動接過江尋的書包，掛好放在玄關，又自然地去給他倒水。
    “哥哥先坐會兒休息，我去做飯，今晚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江尋靠在沙發上，看著少年熟練忙碌的背影，低聲開口：“江離，你不用事事都遷就我。”
    “我願意。”江離回頭看他，眼底帶著淺淺笑意，“能遷就哥哥，是我最願意做的事。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永遠是。”
    江尋別開目光，不再說話。
    晚飯餐桌上依舊安靜，隻有碗筷輕微碰撞的聲響。景嵐給江離辦完手續後就去英國那邊了。
    吃到一半，江離忽然開口：“我分到了二班，就在你們高三七班樓下，課間抬頭就能看見。”
    “嗯。”江尋淡淡應聲。
    “今天我去教務處領課本，聽見你們班同學在聊我。”江離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有個人說我挺煩的，天天耽誤你學習。”
    江尋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抬眼看向他：“你別聽他們亂講。”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江離輕輕搖頭，目光直直落在江尋臉上，“我隻在乎哥哥怎麼想。哥哥會不會覺得，我回來了，打亂了你平靜的生活，拖累了你？”
    江尋心口一澀，情緒翻湧上來。
    他當然有過抱怨，有過煩躁，可看著眼前小心翼翼、步步就著他的少年，那些怨氣根本說不出口。六年杳無音信的消失是真的，拚死回到江尋身邊也是真的。
    “沒有拖累。”江尋聲音放輕，帶著不易察覺的妥協，“你好好讀書就行。”
    “那哥哥有沒有一點點，覺得我的回來是好事？”江離追問，眼神澄澈又執拗，像非要一個確定的答案。
    江尋避開他的目光，低頭扒了口飯：“吃飯，別多問。”
    他不敢回答。
    他怕自己坦誠心意，怕這份越兄弟界限的在意，怕自己心動，更怕一旦鬆口，就徹底淪陷在江離精心編織的溫柔和套路裏，再也抽離不出來。
    江離看著他躲閃的模樣，眼底笑意淡了些，卻沒有逼問，隻是溫順應下：“好。”
    當晚，江尋依舊熬夜刷題，江離安安靜靜待在隔壁房間，沒有打擾，也沒有早睡。
    淩晨一點，江尋揉著酸澀的眼睛準備休息，走出房間倒水時，卻看見隔壁房門虛掩著，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
    他猶豫片刻，還是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裏麵立刻傳來江離的應聲：“進。”
    江尋推門而入，看見少年正趴在書桌前寫題，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明顯是熬了很久。桌上攤著高一重難點彙總，旁邊還有幾本借來的高二複習資料。
    “這麼晚了還不睡？”江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想多學一點，盡快追上哥哥的進度。”（好學生）江離合上習題冊，抬頭看他，眼底帶著淺淺疲憊，卻依舊明亮，“我想快點變強，不用一直依賴哥哥，也能站在哥哥身邊，替你分擔所有壓力。”
    “你才高一，不用這麼急。”江尋眉頭微蹙，“你不懂也不用提前逼自己。”
    “我懂。”江離起身，站到他麵前，兩人距離極近，呼吸隱隱**，“我懂你這六年的孤獨，懂你一邊等我一邊自責的煎熬，懂你高三孤軍奮戰的辛苦。我隻用加倍的努力補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戳心。
    江尋心頭猛地一震，情緒險些繃不住。他別開臉，聲音有些沙啞：“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早起上學。再熬夜，明天上課會走神。”
    “哥哥會心疼我嗎？”江離盯著他的側臉，不肯移開目光。
    江尋喉結滾動，硬著心腸冷聲道：“我們是親人，我隻是不希望你糟蹋身體。”
    又是兄弟親人。
    江離眼底的光暗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縮，藏起眼底翻湧的偏執和失落，溫順點頭：“好，馬上睡覺。哥哥也早點休息，別太累了。”
    “嗯。”江尋應聲，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房門。
    門隔絕視線的那一刻，江離臉上所有溫順乖巧盡數褪去，眼底隻剩沉沉的暗色。
    他可以等，可以忍，可以慢慢來，但他絕不會止步於兄弟。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依舊是江離早起做好早餐，溫熱的蝦仁粥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兩人安靜吃完早餐，一同出門上學。
    清晨的街道清冷安靜，晨光柔和。一前一後走著，沒有過多交談，卻透著旁人插不進來的默契。
    到校後，江離去高一二班報到，江尋徑直上樓去往高三七班。
    一上午相安無事。
    午休的時候，江尋剛拿出習題，教室後門被輕輕敲響，江離站在門口，手裏拎著溫熱的牛奶和麵包。
    江尋瞬間渾身緊繃，耳根發燙，又氣又無奈。
    好巧不巧這一幕被校園記者給拍下了
    論壇炸了
    “這就是他那個失蹤六年的弟弟？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天天盯著他哥，未免太依賴了。”
    “難怪之前傳聞不對勁，這詭異程度，根本不像普通兄弟。”
    手機裏，評論區的議論映入眼簾，江尋指尖攥緊筆杆，心口又悶又澀。
    他知道，江離是故意的。
    故意溫順懂事，故意光明正大關心他，逼著他無法後退，逼著他不得不正視這份跨越兄弟界限的感情。
    午休結束，下午上課鈴響，議論聲漸漸平息，可江尋一整節課都心神不寧，頻頻走神。
    放學前最後一節自習，窗外忽然下起了秋雨，淅淅瀝瀝，涼意透過窗戶滲進來。
    江尋看著窗外雨幕，心底一片紛亂。
    晚自習前的課間，江離準時上樓，這次沒有進教室，隻是站在走廊盡頭，安安靜靜等著他。
    放學後江尋起身走出教室，拉著他走到樓梯拐角無人處，語氣帶著怒意：“江離，我說過，別總來樓上找我。”
    “下雨了，我來給你送傘。”江離手裏拿著一把黑色雨傘，是江尋常用的那把，眼底帶著無辜的委屈，“我沒有打擾你學習，也沒有吵鬧，隻是等你而已。哥哥為什麼生氣？”
    “你知道別人會怎麼議論！”江尋壓低聲音，情緒有些繃不住，“你非要搞得人盡皆知，讓我難堪是不是？”
    “我不想讓你難堪。”江離抬眸，眼底帶著淡淡的濕意，偏執又認真，“我隻是想光明正大對你好。以前我連偷偷想你的資格都沒有，現在我回來了，我想對你好，想所有人都知道，我最在意的人是你，這有錯嗎？”
    “我們是親兄弟！”江尋咬牙重複，這是他六年來唯一的底線，也是唯一的枷鎖。
    “我知道。”江離輕輕應聲，語氣忽然低沉，帶著壓抑六年的沙啞，“可哥哥，我從來沒有隻把你當哥哥。以前小不懂事，以為黏著你是依賴，後來**夜煎熬，才徹底明白，我對你從來都不是兄弟情。”
    江尋渾身一僵，呼吸驟然停滯。
    這是江離第一次如此直白、不加掩飾地挑破這層窗戶紙。
    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藏在溫順的表象下，留著模糊的餘地，可此刻少年的告白，徹底撕碎了所有偽裝。
    “六年我熬過來了，什麼苦都吃過。”江離步步上前，拉近兩人距離，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執拗，“現在我不怕別人議論，不怕流言蜚語，不怕世俗眼光。我隻怕哥哥始終把我當弟弟，隻怕你永遠不肯接受我。”
    江尋心口劇烈翻湧，酸澀、慌亂、悸動、抗拒交織在一起，幾乎壓垮他的所有。
    他想推開，想拒絕，想守住兄弟的界限，可看著眼前熬過六年苦難、滿心滿眼隻有他的少年，所有的狠話都說不出口。
    “你錯了。”江尋聲音發顫，帶著無措的妥協，“你還小，不懂什麼是喜歡，等你長大就會明白，現在的想法都是錯覺。”
    “我不是錯覺。”江離伸手，輕輕攥住江尋的袖口，力道很輕，生怕惹他反感，“我整整想了你六年，熬了六年，盼了六年。這份心意，比我生命裏任何東西都真切，我不會錯，也不會改。”
    “哥哥，你到底還要推開我多久？”
    秋雨淅瀝，風聲微涼，少年的聲音帶著隱忍的委屈，輕輕砸在江尋心上。
    江尋看著他的眼眸，心底緊繃六年的防線，終於裂開一道細碎的縫隙。
    他恨過他憑空消失，怨過他打亂自己的生活，可自始至終，他從來沒能真正放下過這個弟弟。
    “江離，別逼我。”江尋別開臉，聲音沙啞，帶著徹底的無力，“我高三，我賭不起，我們都賭不起。”
    “我不用你賭。”江離望著他，眼神堅定，“我等你，等你高考結束，等你卸下所有壓力，等你願意正視自己的心意。多久我都等。”
    “哪怕我一直拒絕你？”江尋低聲問。
    “哪怕你一直拒絕我。”江離毫不猶豫應聲，指尖輕輕蹭過他的袖口，動作溫柔又偏執，“我也會留在你身邊。”
    江尋沉默良久，心底翻湧的情緒遲遲無法平複，良久，才吐出一句帶著妥協的話。
    “你非要這樣，我攔不住你。”
    江離眼底瞬間亮起微光，溫柔追問：“所以哥哥，你不趕我走了，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