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壘的牆壁又高又陡。
    花貓身形矯健，三下五除二地攀到了頂端。
    然後，很快消失在眾人視線的盡頭。
    而陰司局和特殊行動隊的人幹等在緩慢啟動的大門口，眼睜睜看著它沒入幽白的霧氣裏。
    張顯宗和羅傑率先追出門，卻再也尋不見花貓的影子。
    眼前，隻剩白茫茫一片。
    不過一瞬，四下荒蕪如身處濃霧之中，沒有任何方向，也看不見任何鬼影。
    他們兩人尚在鬼蜮的邊界地帶，但已經能清晰地聽見那些永恒不止的竊竊鬼語。
    “為什麼殺我？”
    “為什麼背叛我？”
    “……”
    萬千鬼魂的呐喊，應該來自地獄，最終彙聚到鬼蜮的上空。
    那些鬼語，可能會因為偶然變大的人聲稍稍靜止，卻會很快恢複，聽著就叫人極其不舒服。
    “喵咪？喵咪？你在哪裏？”
    張顯宗試探了幾下，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
    ……
    花貓不曾回複。
    張顯宗沒了太極護盾傍身，也沒信心找到正確的路徑，他急忙拉住羅傑。
    “回去穿戴好裝備再追吧。”
    羅傑倒是沒料到喜歡橫衝直撞的陰司局局長突然變了性，忍不住調侃。
    “怎麼，剛娶了老婆就怕死？終於懂遵守我們這些一線人員的裝備規範了？”
    “看破不說破嘛。”
    張顯宗老臉一紅，他隻一味折回，攔住再想往前的人。
    ……
    另一頭，鬼蜮腹地。
    優雅踩著貓步的花貓，渡過淤泥，聞著彼岸花獨特的香味。
    他緩緩褪去身上毛茸茸的皮囊，變化成少年人的模樣。
    這，是他的本體。
    小張局長根本不會知道，那天他在霍家遇見的，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這個世上，除了霍家人，大約也不會再有其他人類知曉。
    ——他是貓，但他是妖。
    上古以來，活到現世的妖。
    也許，可能是整個寰宇最後一隻妖。
    刑天。
    還是他那個可惡的兄長賜給他的名字。
    所以哪怕是妖，神佛依舊保佑他，香火不斷，壽命綿長。
    久到，他甚至開始遺忘，他和那個朋友的約定……
    而作為回報，他很少忽視人類的苦難。
    隻是那位小張局長做事實在磨嘰，說話又沒有重點。
    但凡過程中隻提及一句“九月九日”，他都會不遠萬裏，來到這裏。
    哪怕，這裏是鬼蜮。
    忽然，風起，龍馬的一根羽翼刺來，像似要穿透他的心髒。
    刑天可是貓妖，他早就聞到那隻臭龍馬身上的味道。
    往後一躍，他輕輕鬆鬆地避開了利刃般的羽翼。
    然後，就聽見那隻可惡的看門馬的聲音，由遠及近。
    “臭貓妖，我是不是警告過你，再敢出現在這裏，你必死無疑！”
    看門馬從天上落下，化身成人形，一身玄黑鎧甲上血跡斑斑，防備地盯著他威脅道。
    “如果你再敢走近一步，我殺了你！”
    說話間，龍馬手裏已經甩出一根鐵鏈，張揚著就要發起攻擊。
    刑天一向溫順，但遇到兄長的坐騎，他再也沒有什麼好脾氣。
    大無畏地向前了好幾步，他瞥了一眼龍馬身後幽深的龍洞。
    顯然，那洞比十幾年前更深了些。
    刑天不由冷哼：“你以為我怕你？全盛時期的兄長都不敵我手，何況你一個小小的跟班？”
    他明明已經和龍馬近在咫尺，龍馬卻一直沒有使出殺招，隻是咬牙，冷冷地斜視他。
    “你的自傲極其可悲。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如果你意欲阻止大人的降世，那麼你就是萬世的罪人！”
    他早看透龍馬這個小嘍囉，隻會嘴上做文章，實際上沒有任何威懾力。
    刑天可還記得他的兄長，為了保住神位，在久遠的年代裏，怎麼不折手段地對付他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
    他那個人，身在神位，卻沒有神的神性，全是對權力的貪婪與執念。
    又算什麼狗屁神？
    有這樣的神，才是人間的悲哀！
    想起久遠的並不愉悅的時光，不由地，刑天眼睛都紅了。
    他再次逼近龍馬，冷哼不已：“大人？降世？我看是惡鬼出世，霍亂人間才是！”
    龍馬氣得不行。
    要不是同他家大人發過誓，他真想把這隻愚蠢不自知的臭貓妖綁起來胖揍一頓。
    “你知道什麼，若非大人……”
    突然，身後龍洞快速崩裂，從那幽深而懸空的洞穴的盡頭，傳來一聲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遮蓋了龍馬的話。
    “小龍！”
    龍馬聽到這道久遠的呼喚，他激動不已，立刻跪下。
    “大人，您終於要回來了麼？”
    “……”
    龍洞沒有回答，隻是繼續保持勻速的龜裂。
    而刑天卻感到極其恐怖，他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那方空懸的黑洞猶如蟲繭碎裂，很快就從裏頭孵化出某些生物。
    是的，某些生物。
    並非人，更不可能是龍。
    自然，也不會是神。
    幽暗的鬼氣彌漫這個生物的周身，長長的白發瘋狂地飄散，而這個生物雖然似人，但他一身玄黑鎧甲，手執白刃，分明保持著死前的模樣。
    別說刑天，就連龍馬都很意外。
    龍族降世，應該維持蛋狀，即便孵化過程加快，也該是龍的本體。
    怎麼會，是慘死時的人形？
    難道，真像那隻臭貓所說，他家大人是惡鬼？
    然而，不等龍馬多想。
    大人已經執劍，掠過他，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刑天。
    那模樣，猶如地獄走來的魔鬼，隨行的，是一片湧動的陰魄，帶著冷冽的寒意。
    刑天僵在原地。
    此刻，他渾身血液倒流，雙腿動都不敢動。
    而他的兄長看他的表情依如記憶中那樣，冷漠，無情，帶著明顯的不屑。
    當寒徹入骨的冷氣包圍他，他都不曾回神。
    隻聽惡鬼那張鋒利的薄唇中，發出叫人心顫的質問：“我親愛的弟弟，親眼看著我墜入地獄，你開心嗎？”
    刑天再也控製不住，流下眼淚。
    “沒錯，神廟被毀那天，我回去了。
    看著你倒在血泊裏，最後隻能絕望地閉上雙眼，我心裏頭痛快得很，當時隻覺得大仇得報，你終於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他明明是受害者，卻不明白為何回答他兄長問題的時候，是那麼的心虛。
    他假裝鎮定，強行抬起眼眸，繼續說道：
    “我可沒有你狠心，要不是你……”
    卻沒想到，他猛然發現，惡鬼的雙眸裏，倒映著他少年時的樣子。
    那個有幸被神族赦免並收養，隻會興奮地在草原上奔跑、打滾的調皮的小貓妖的模樣……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惡鬼抬刃卻低眉，很無奈地說：“以後，要聽哥哥的話，哥哥讓你退下，你就立刻退下。”
    “……”
    以後？
    什麼以後？
    他們哪有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