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裏。
    不，準確說，第二天清晨。
    陰司局能出動的全出動了。
    張顯宗抱著從霍老家借來的三花貓坐在前排，駕駛員小年輕也是今年局裏難得招到的新人。
    一副陰陽眼生得比他還純淨，且隻有夜晚才顯露出來。
    做他們這一行，天賦肯定大於努力的。
    隻是現在的小年輕，性子比他還悶，又到哪裏都陰沉著臉，不愛說話。
    這倒顯得老廖有些老不正經，一直湊頭到前排跟他討要三花貓。
    張顯宗沒有辦法，隻好把賴在他懷裏的貓抱起來，遞到後排。
    貓也不曾掙紮，一直懶懶的，極其配合。
    老廖如願以償抱到貓，激動得臉上戴著的黑框眼鏡都歪了。
    “小家夥，我們終於又見麵啦。”
    “喵。”
    三花貓竟然應了一聲。
    老廖嗬嗬笑不停。
    “……”
    張顯宗有些吃味。
    別不是霍老騙他！
    這貓怎麼跟誰都熟？
    ……
    鬼蜮濃濁昏沉的灰霧依舊覆蓋四野，不曾因為日光輕柔。
    遠處峰巒扭曲，千千萬萬的枯骨、殘碑和破敗的金屬蟄伏於霧中低矮之處。
    風聲剛過，猶如惡鬼竊竊私語，一直不斷。
    特殊行動隊的大本營就駐紮在這片鬼蜮，隊長羅傑接完電話，就帶著幾個隊員一起出來接陰司局一行人。
    張顯宗剛下車，車門還沒關上，他劈頭蓋臉就是一句：“遇到你們陰司局的，準沒好事！”
    張顯宗一臉抱歉，該說的卻不忘交代清楚。
    “收到了鬼蜮裏要緊的消息，不得不向上頭打報告。這不，我們全局出動，連霍老的貓都借來了，我保證，我們自己能幹的，絕不勞累你們行動隊。”
    不說這話還好，一聽這話，羅隊渾身冒火。
    “你們陰司局一打報告，我們行動隊就跟著受累。真這麼要緊，怎麼不自己守鬼蜮？”
    陰司局和特殊行動隊一向不對付。
    這事，也是老黃曆，很老很老的那種。
    他們之間的積怨，還得從陰司局剛成立那會兒說起。
    五百年前，鬼蜮剛現寰宇，陰陽失衡的現象並不多。
    雖偶有惡鬼遊蕩人間，卻並未曾發生什麼惡劣程度極高的事件。
    直到陰司局第一任局長查出一起野狗連環傷人案是惡鬼所致，陰司局才開始籌備建立。
    如今特殊行動隊的大本營，也就是眼前這座固若金湯的戰壘，其實一開始是第一任局長為陰司局準備的辦公場所。
    可擁有陰陽眼的人，越接近鬼蜮越消耗神思，也越容易失控。
    當年陰司局在這座戰壘中辦公，還發生過一場毫無征兆的內鬥。
    若非陰司局第一任局長在動亂發生時，尚存有一絲理智，果斷以武力阻止了內部的暴動，恐怕當時所有在職的陰司局成員，都會殞命。
    然而很不幸，第一任局長也在那場暴亂中受了重傷，不治而亡。
    於是，在那之後，陰司局的辦公地址就遷遠了。
    而駐守鬼蜮的任務，也就交到了當時隸屬於特警的特殊行動隊。
    之後百年，特殊行動隊的曆屆招聘，雖然名義上招特警下頭的行動隊隊員，但說到底，招聘進隊並非他們以為中的“特殊任務”。
    實際上，特殊行動隊的主要工作，也從和犯罪分子作鬥爭、維穩等，變成了配合陰司局的特殊任務，以及駐守鬼蜮。
    而麵對他們看不到的所謂的惡鬼，他們的一身本領，也似被困在了這一方鬼蜮。
    隻是，涉及鬼蜮的事情，為了防止引發民眾恐慌，寰宇當局一般都不會主動公開。
    便是當年陰司局第一任局長的死，對外也隻有“因公殉職”四字。
    因此，張顯宗作為目前當任的局長，哪怕知道這段曆史，也有口難言。
    幸虧他也被逼著練就出一張厚臉皮，繼續好脾氣地應對。
    “羅隊，你以為我們不想自己守嘛，可上麵做的決定，我們下麵隻有執行的份。你是，我也是呀。”
    羅傑吃癟。
    更要命的是，陰司局來了五輛車，車裏陸續下來的人，全都雙眼發白，一臉陰鬱。
    陰冷的寒意略過，連離他最近的張顯宗，一雙眼瞳也瞬間白霧化。
    他們慢慢聚集到他身邊，比鬼還像鬼。
    這陣仗，多少有點嚇人。
    他原本想狠狠啐出口的痰，也下意識收了力氣才吐到一邊。
    人群中，隻有老廖這個瞎子還算個正常的，懷裏還抱著霍老家大名鼎鼎的貓。
    “先進去吧。”
    羅傑趕緊轉身，帶著人進了戰壘。
    他打嘴仗歸打嘴仗，也沒虧待陰司局的工作人員。
    他帶著張顯宗、老廖和陰司局另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去會議室，其他人叫他的副手，先領去食堂用餐。
    穿過一排排勘測鬼蜮的專業設備，各區域的高級技術人員顯然也很忙，互相校對著今日剛獲得的數據報告，根本沒在意進來的幾人。
    羅傑順手抓了個差，這才帶著張顯宗三人上去二樓。
    “林工，麻煩你來會議室一下。”
    他站在樓梯口，特意提高了聲音。
    雖然沒得到回應，但羅傑沒有停留，繼續往上走。
    很快，幾人在會議室坐定，羅傑口中的那位林工，也在四五分鍾後匆匆趕到。
    實現多維實景演現的巨大羅盤上，地上冒泡的淤泥，上方浮動的霧氣，就連枯骨、古碑和那些曾經文明製造出的金屬器件，都幾乎一比一還原。
    張顯宗帶著老廖和小李，已經將龍馬、河圖出現的地點標注出。
    他們能通過陰陽眼看到的，是科技無法解釋的一種感知。
    不能投影，不能實體化，甚至有時無法言說。
    就像某種預見的未來景象，會在某個不確定的時刻，突然閃現在他們眼前。
    這次，他們三人陸陸續續都看到了這種奇像。
    張顯宗當然得重視。
    後進來的林工，走近羅盤，看到他們標注的區域，立刻翻了翻手裏的報告，不可置信地看向羅傑。
    “我們監測到數據浮動巨大的幾處區域，正是這些地方。”
    原本坐在窗口位置，毫不專心的特殊行動隊隊長，臉上終於有了點正色。
    張顯宗見狀，瞥了一眼羅傑，微笑開口：“林工，不如我們再對一下時間？我數三個數，然後一起說。”
    林工點頭。
    “1，”
    “2，”
    “3，”
    “一個月前！”
    “9月9日，大約……一個月……前……”
    羅傑這會兒，已經震驚得站起身來。
    突然，老廖懷裏的貓猛地睜眼，一骨碌跳到羅盤。
    它所過之處，實體投影都被它的身軀打散。
    等走到那幾處被標準的區域，它埋頭盯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記路線，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會議室。
    張顯宗反應最快。
    “快！趕緊跟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