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霍家離譜的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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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潮濕而冰涼的夜晚。
台風剛過境,瀝青的水泥路上到處粘黏著樹葉,踩上去軟綿無力。
借著月光,路牙上,偶爾還能看見幾條死魚。
以及許多,不想屈服於命運,卻最終還是要死的、斷了截、沒了形的、扭動的蚯蚓。
腥味盛濃。
裹緊身上皮衣的男人眼下一片烏青,卻不妨礙他眼中閃過精光。
剛剛一團巨大的黑影從他眼前躥去前麵拐角的私人府邸,他緊急追了好幾步。
但最終,還是徹底失去了它的蹤跡。
他甚至不確定,那一團黑影,是不是他想要見的那隻貓。
畢竟,自寰宇大陸陰陽失衡後,陰間惡魂太多,附身在流浪動物身上的情況,不是沒有。
男人懊惱地籲出一口氣。
他摸了摸下巴周圍的胡渣,心裏一直盤算著怎麼和那位愛貓如命的老人家提出過分的要求。
很快,霍家的大鐵門緩緩開啟。
和上次來這裏給霍老太太拜年一樣,那個美貌得有些攝魂的男孩,依舊默默地蹲在池水邊。
眼珠子,跟著池裏的胖錦鯉亂轉。
“你好。”
“你在看那些魚嗎?”
他要想進別墅,勢必要繞過男孩身旁的小徑,不打聲招呼實在不禮貌。
盡管他已經是陰司局說話最頂用的人,但放到霍家根本上不了台麵。
這不,他都站在男孩身後半分多鍾了,男孩依舊沒理睬他。
他除了好奇,心裏沒有一點怒氣。
魚有什麼好看的?
能比天垂奇象好看?
他雖不懂少年人的喜好,但也沒有傲慢到蔑視人家年輕人的地步。
往池塘湊了湊頭,隻覺得池水深沉,連錦鯉的影子都沒瞧見半個。
沒看出所以然,男人趕緊轉身走進了霍家老宅,不敢逗留太久。
重重石牆之後,又是另一重石牆,一圈一圈地往裏繞著。
高處連續的小窗口,月光傾斜著倒入,堪堪打在他的頭頂。
男人的腳下,依舊一片迷霧似的黑。
霍家老宅還保留著遠古時碉堡的建築風格,巨大的石牆整麵整麵的,全是世界各地的書籍。
隻有霍老太太書房裏的一麵牆壁,還完整地保留著一副霍氏仕女飛升圖,每每描摹修飾,不曾被改造成書架或者別的儲物架。
神佛鬼怪的年代,離他們太過久遠,久遠到已尋不到任何古籍記載,隻有遠古霍家曆代家主保留的手劄日誌裏還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甚至,是書房裏的那一麵鮮豔如斯、被霍家人日日瞻仰的壁畫。
霍老太太的書房天門大開,沒有裝門阻隔。
隻要走到碉堡深處,尋見暖黃的燈光,便是她的所在。
男人快步走去。
正如他料想的那樣,老太太靜坐在壁爐前,懷裏趴著一隻熟睡的大花貓。
她側對著那麵古老的壁畫,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大花貓的腦袋。
嘴裏,還咿咿呀呀地唱著不著調的曲子。
聲音又低又啞,又極其溫柔,如呢喃之語。
男人不由也放輕了腳步,說話聲也跟著輕了。
“霍老?”
老太太側頭瞥了他一眼,立刻示意他進來,但別說話。
害怕吵醒懷裏的大貓,霍老太太特地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提醒他。
他趕緊點頭。
在老人家冰涼寡淡的眼神下,動作輕緩地坐到另一張空的單人沙發。
然而,他剛坐好,抬眼就發現大貓睨眼瞧他,肥大的尾巴不悅地掃了兩下。
他心頭一驚,趕緊討好地擠出一張笑臉。
大貓似很受用,這才安心闔上眼皮,任由尾巴繼續自然下垂,耷拉在霍老太太的腿上。
霍老太太見狀,神情並未不悅。
竟卻說:“沒想到,他並不討厭你。”
男人一臉詫異,下意識接話:“既然這樣的話,不知霍老願不願意將它借我——”
霍老太太不等他說完就打斷,胡謅道:“不行,霍家留有祖訓,貓在,我在,貓死,我死。”
“……”
男人張大嘴,顯然不信。
他恨不得質問眼前這位老人家,霍家祖訓在哪裏,又有哪條祖訓寫得這麼離譜。
一隻很有靈性的畜生罷了,至於她寶貝成這樣子麼?
然而,他問不出這種話。
畢竟小家夥就在老人家懷裏眯著眼假寐,要是被聽見了,它再不願意幫忙怎麼辦。
於是,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對麵老人家繼續擺譜。
“小張啊,上麵發了話,讓你來我家一趟,那就隻來這一趟。”
男人點頭,心裏卻翻白眼。
您老也知道是上麵發話呀。
霍老太太又說:“我們家這貓,雖然很有靈性,懂趨利避害,又很長壽,又是漂亮的異瞳三花,但是真的幫不上你們陰司局的忙。”
男人繼續點頭,心道:您老繼續編,它當年救老局長出鬼蜮的時候,他可目睹了全過程。
小家夥靈氣得很,比局裏一言定人生死的老廖還懂陰陽八卦的門道。
她一推再推,他油鹽不進。
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維持了好一陣子。
男人隻好率先打破沉默,無奈開口:“霍老,要是老局長還健在,我也不會厚著臉皮來拜訪您。”
“行了,打感情牌不適合你,趕緊說正事。”
最終,老太太歎了一口氣。
問他:“你且同我說說,究竟是怎樣的奇象,連你都防備成這樣子?”
霍老太太與他的老局長曾有過一段很深的情緣,這會兒不用,更待何用?
可,既然已經起到效果,男人隱下眼中狡黠,立刻正色。
“古老的文明裏,曾有龍馬負圖,謂之河圖,神龜負文,謂之洛書。可如今,龍馬、河圖現於鬼蜮,是不是意味著,陰陽即將顛倒,陰界重將掌管人間?”
霍老太太最近聽過一些隻言片語,卻沒想到情況比她料想得還要糟糕。
猛然想起許多年前,母親臨終時留給她的爻辭,她嚇得魂飛魄散。
已經遺忘的爻辭再次擊打她的心鼓,叫她莫名恐慌。
老人家一個起身,懷裏的貓也隻好跳到地上,隨之立定,甚為敏捷。
“瞄?”
它似很擔心霍老太太,已經踱步到老人家麵前,伸出一隻爪子扒拉老人家的袖口。
霍家的三花貓,身形比普通的家貓大一圈,但對人來說,它依然是個小家夥。
霍老太太感受到它的動作,終於回魂。
她將三花貓抱回懷中,緊緊擁住,竟然流下兩行清淚。
男人看在眼裏,也緊忙上前詢問。
老人家緘口不言她的失態,卻隻問他:“張局,你能保證,你能護他安全麼?他在旁人眼裏或許隻是一個畜生,但對我而言,真的是人生的全部意義。沒有他,我也活不下去的。”
直到此刻,他終於明白,霍家有沒有那樣離譜的祖訓不重要,重要的是,霍老太太心中有。
作為陰司局局長,他點點頭,發誓。
“我死它都不能死。”
這話霍老太太愛聽。
她蒼老卻矍鑠的臉上,終於有了笑顏。
最終,專屬於陰司局小張局長的太極護盾,被霍家那位為老不尊的老太太騙到了她家貓的脖子上。
小家夥的紅繩項圈,其上原本就不缺神牌和佛珠庇護。
她老人家也不嫌累得慌。
但顯然,三花貓嫌累的。
自他略顯笨重的護盾,係到它的脖子上,它一直晃悠著可愛的小腦袋,時不時撞到霍老太太腿上撒嬌。
毛孩子一點也不會隱藏它的情緒,圓溜溜的大眼睛微微皺著,可愛的緊。
它要是個人,絕對會開口問它的主人:“我就不能不戴這勞什子嗎?”
張局站在一旁,眼巴巴瞧了它半天也不敢伸手,心癢難耐。
直到老太太發話,他一把就將貓搶到懷裏,逃也似地折返回去。
他就怕,霍老太太後悔。
隻聽,身後老人家,急切又不舍地囑咐了好幾句。
“他喜歡吃熟肉,和人一樣,千萬別喂他生的。”
“還有,我家貓最多借你十天,第十天這個時候,你不把他送還霍家,我就親自去燒了你們陰司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