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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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硯秋在那通電話之後,隻用了不到兩天時間,就理清了所有的事情。
他坐在淺水灣公寓的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張白紙,上麵潦草地寫著幾個名字和箭頭——程建邦、程硯庭、沈念、林正帆、關助理、李家。每個人之間都有線連著,有些線是實線,有些是虛線,有些隻畫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程硯庭。
他開始回憶最近發生的一切。DDoS攻擊、應用商店下架、合作渠道中止、媒體集體沉默——這些動作太精準了,精準得不像是一個大企業對小工作室的隨意打壓,更像是一場經過精心策劃的絞殺。
如果程建邦要對付一個“勾引自己兒子”的窮小子,他有更簡單直接的方式——警告、恐嚇、用錢收買。但他選擇了這種迂回的、多線並進的打法,不像是在對付陸知舟,更像是在借陸知舟這件事,做另一件事。
做什麼?
他回想程硯庭在冬至晚宴上那句“隨口一問”的話,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句話根本不是為了刺激他。那句話是說給他父親聽的。程硯庭想要讓程建邦知道,程硯秋正在往外部轉移資源——他想要在程建邦心中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為什麼要這麼做?
程硯秋靠回椅背裏,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裏梳理程氏集團當前的權力格局。程建邦已經六十三歲了,雖然他依然牢牢掌握著公司的控製權,但所有人都知道,接班人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程硯秋作為長子,一直是公認的繼承人,但程硯庭的父親——也就是程建邦的弟弟——留下的那些舊部,在過去的幾年裏已經悄悄滲透進了集團的各個關鍵部門。
如果程硯秋被徹底邊緣化,那麼程硯庭將是最大的受益者。
想到這裏,程硯秋睜開眼睛,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從“程硯庭”指向“陸知舟”的線,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詞:
“投名狀。”
程硯庭不在乎陸知舟是誰。他不在乎那款遊戲承載了什麼意義。他甚至不在乎程硯秋的感情生活。他要的,隻是把程硯秋拖下水,讓他在程建邦麵前失分,最終把他擠出核心圈層。
而陸知舟,隻是一個被打撈起來的借口。一個完美到無可挑剔、又足以讓程建邦暴怒的借口。
程硯秋放下筆,看著那張紙,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他以前總覺得,隻要自己做到無可挑剔,就沒人能動搖他的位置。但程硯庭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一個靠血緣和權力運轉的體係裏,你做得再好,都不如讓別人覺得你“不夠好”來得致命。
沉默片刻,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響了四聲後,電話接通了。
“林薇。幫我查一個人。”程硯秋的聲音平靜如常,“程硯庭身邊有沒有一個姓關的行政助理?”
“關?”林薇的聲音有些困惑,“程總的行政助理我記得隻有一個叫阿強的,去年入職的。姓關的……好像沒有。”
程硯秋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語氣如常地說:“好的,可能是我記錯了。另外,幫我把下周的日程空出兩天,我有私事要處理。”
“好的程總。需要我幫您安排什麼嗎?”
“不用。”他頓了頓,“隻是需要一點時間,想一些事情。”
掛斷電話後,他放下手機,看著那張紙上的名字和箭頭。他告訴自己,這通電話不是他多想。但成年人的直覺告訴他,一個人主動告訴你危險即將降臨,未必是出於善意。
那個女人——自稱“關助理”的女人——到底是誰?她為什麼要幫他?為什麼要在深夜打那通電話,告訴他一個他本來可以通過正常渠道獲得的消息?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他必須在下周到來之前做出決定。
深圳。
這段時間陸知舟的失眠症狀越來越嚴重了。白天他要處理《深海之淵》的運營事務,晚上還要寫代碼、優化服務器架構,經常忙到淩晨三四點才能躺下。但即使躺下了,他的大腦也像是高速運轉的硬盤,怎麼都停不下來。
那天下午,他接完一個關於服務器續費的電話後,忽然收到一條微信消息。來自一個必須備注才能認出來的名字——沈念。
“陸先生,上次和您聊過之後,我一直有些在意。我最近接診了一些和您情況有些相似的患者,有些經驗想和您分享。這周日有空見一麵嗎?”
陸知舟有些意外。他想了想,回複:“周日幾點?”
“下午三點,就在上次那家咖啡館。”
“好的。”
周日,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鍾。咖啡館裏人不多,他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熱美式,等著。
沈念準時到達。她穿著一件淡灰色的針織衫,頭發挽成低髻,看起來依然溫和從容。她坐下來,點了一杯花草茶,然後開門見山地說:
“我最近想了很多,關於你上次問我的那個問題。”
陸知舟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緊。“您是說……”
“你和硯秋有沒有可能這件事。”沈念平靜地看著他,“當時我沒有正麵回答你,是因為我確實不知道怎麼回答。但後來我想了一個問題——也許我問你這個問題更合適。”
“您說。”
“你有沒有想過,你之所以無法放下硯秋,是因為你真的還愛著他,還是因為你沒辦法接受”失敗”——沒能保護他、沒能留住他的那種失敗?”
陸知舟愣住了,指尖微微傳來一陣酥麻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熱美式都放涼了。沈念沒有催促他,隻是安靜地喝著茶,像一位耐心的獵手,等待著他自己找到答案。
終於,陸知舟抬起頭來,聲音有些發澀:“都不是。”
“那是?”
“因為是他。”他看向窗外,“這世上有很多人會讓你難過,讓你失望,讓你懷疑自己。但隻有他,是我不管過多久、不管走到哪裏、不管遇到過多少人,都會想起來的人。想起他的時候,我不是難過,也不是失敗感,我隻是覺得……我應該在他身邊。”
沈念聽完,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從她的側臉照過來,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複雜。她放下茶杯,輕聲說:“我明白了。”
“沈醫生,”陸知舟問,“您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我最近有一種感覺——你們之間,可能很快就會麵臨一個很重要的轉折點。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至少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她停頓了一下,“不過現在看起來,你已經想清楚了。”
陸知舟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車流,沒有回答。
“陸先生,”沈念站起來,“照顧好自己。”她拿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如果他真的做出了什麼選擇,不管那個選擇是什麼,請記得你今天的答案。”
她離開了。陸知舟坐在窗邊,靜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轉角處,然後將那杯涼掉的美式一飲而盡。
他確實已經想清楚了。
但想清楚和做得到,是兩回事。他想清楚了,但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能做到什麼地步。
他隻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失去程硯秋了。哪怕前路無光,哪怕代價沉重,他也要試一試。
周一,香港。
程硯秋坐在那家常去的茶餐廳裏,對麵坐著林正帆。
林正帆比他記憶中的樣子老了一些,鬢角有了白發,但目光依然銳利如昔。他把一份文件推到程硯秋麵前:“這是你要的數據。我花了一些功夫,才從新加坡那邊拿到原始交易記錄。”
程硯秋接過來,翻開。文件裏是幾頁銀行流水和轉賬記錄的複印件,大部分被處理得模糊不清,但有幾個關鍵節點清晰可見——一筆來自新加坡某私人銀行賬戶的款項,分四次轉入了某家深圳的注冊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冊信息,指向一個實控人——程硯庭的代持人。
程硯秋合上文件,目光冷了下來。
“果然是他。”
“你打算怎麼做?”林正帆問。
“暫時不動。”程硯秋將文件收好,放進公文包裏,“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那你準備怎麼處理那件事?程建邦那邊——”
程硯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會處理好。”
林正帆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硯秋,你是我的老同學了,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這些年,我一直尊重你的選擇,沒有多問。但這一次,我想問一句——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到底在為什麼而戰?”
程硯秋抬眼看著他。
“我隻是在想,有些東西,如果我不爭,就再也沒有人會去爭了。”
林正帆沉默良久,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付完賬,他們走出茶餐廳。香港的冬天有風,街道上行人寥寥。程硯秋在門廊下停住腳步,抬頭看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林總,”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做出一些決定,讓很多人覺得不理解,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任性?”
林正帆站在他身邊,也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不會。我隻是覺得,終於看到你活得像個人了。”
程硯秋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冬日的霧靄中讓人心頭一亮。他衝林正帆點了點頭,轉身鑽進等候在路邊的車子,彙入了香港擁擠的車流。
傍晚,他回到淺水灣的公寓。進門換上拖鞋,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維港的夕陽正在下沉。天邊燒出一片濃烈的橙紅色,像火焰在水麵上鋪開,一直燃到天際盡頭。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程硯秋?”陸知舟的聲音有些意外。
“陸知舟。”他頓了頓,“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如果我現在對你說,我想離開程家,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長到程硯秋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太衝動了。但就在他準備找個借口圓回來的時候,陸知舟開口了:
“去哪兒?”
程硯秋聽到這三個字,不知為何,嘴角的笑意不受控製地微微揚起。他看著窗外燃燒的海麵,輕聲說:
“去哪兒都行。隻要不在他們眼皮底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程硯秋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一字一字地說:
“好。我跟你走。”
窗外,落日終於沉入了海平線。餘暉在最後一刻迸發出格外明亮的光華,然後緩緩熄滅。黑暗漫了上來,但那一瞬間的光芒,卻已經燦爛地留在了兩個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