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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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之後,兩人都沒有再提那場對話。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程硯秋照常工作,陸知舟照常開發遊戲。但兩人之間那條細微的絲線明顯變得更堅韌了。短信頻率從偶爾變成了每天——早安,晚安,今天吃了什麼,深圳下雨了,香港風大。全都是毫無意義的廢話,但每一條廢話都在說同一句話——
    我想你。
    而程硯秋被調任非執行董事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集團。表麵上,程硯秋依然出席各種會議,依然在決策層有一席之地。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說的話不再有分量了。他提交的方案會被延遲討論,他推薦的團隊會被要求提供“更多論證”,他提出的建議會被禮貌而堅定地擱置。他被架空了。
    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程硯庭開始頻繁出現在他曾經負責的業務領域。程硯庭坐在他以前的辦公室,用他以前的團隊,以他以前的方式處理他曾經的項目。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自然得好像程硯秋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程硯秋沒有反抗。他依然每天準點上班,準時下班,把分內的工作做得無可挑剔。但他的眼神越來越深,越來越暗。
    他唯一的透氣口,是深夜和陸知舟的短信。有一次深夜,他發了一句:“我今天覺得很累。”
    陸知舟回複:“我想見你。”
    程硯秋盯著這行字,久久沒有回複。
    第二天傍晚,他做了一個決定。他預訂了深圳一家很安靜的餐廳,然後給陸知舟發了一條消息:“今晚有空吃飯嗎?”
    過了將近二十分鍾,陸知舟回複:“有。”
    程硯秋驅車通過深圳灣口岸,在落日餘暉中抵達了那家位於蛇口的餐廳。靠窗的位置,海麵泛著金色的波紋,像破碎的鏡片。他點了幾個菜,然後安靜地等待著。
    約二十分鍾後,餐廳門被推開,陸知舟走了進來。
    他比程硯秋記憶中更加清瘦了。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毛衣,外麵罩著一件舊夾克。發絲被海風吹得淩亂,臉頰的棱角像被削過一樣分明。但那雙眼睛在沒有光時依然沉著,帶著從前一樣的堅定和溫度。
    “你瘦了。”程硯秋說。
    “你也瘦了。”陸知舟在對麵坐下,目光沒有回避。
    他們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鋪著白布的餐桌,桌上是幾道精致的菜肴和一瓶開了的紅酒。這個地方很安靜,隻有舒緩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
    他們聊了近況——陸知舟聊了《深海之淵》的用戶回流情況,聊了新版本的玩法設計,聊了阿傑最近交了一個女朋友,天天在辦公室撒狗糧。程硯秋聊了集團的一些無關緊要的項目進展,聊了香港最近的氣候,聊了他最近開始看一些以前沒時間看的小說。
    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繞開了那個真正的話題。他們都清楚,這頓飯是偷來的時間。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是漲潮前最後的退潮。他們誰都不願意打破這種平靜。
    飯吃到最後,外麵的天色徹底暗了。海麵上的金光消失了,隻剩下黑沉沉的水麵。陸知舟放下筷子,看著對麵的人,忽然問了一句:
    “程硯秋,你後悔嗎?”
    程硯秋的手停在酒杯上,指腹貼著冰涼的杯身。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後悔。”
    “我說的不是今天。是你當年放手的事。”
    程硯秋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來,看著窗外的黑暗。良久,他說:“我說不後悔,那是假的。但我當時沒有別的選擇。”
    陸知舟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在翻湧。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聲說道:“程硯秋,如果——如果那個晚上你沒有鬆開手。你說我們會怎麼樣?”
    程硯秋放下酒杯,轉過頭來,看著陸知舟的眼睛。他的目光帶著一種在白天永遠不可能流露的溫柔和脆弱,像一扇從來不打開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如果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他說,“我想我們應該會很幸福。”
    這句話很簡單。但陸知舟聽到的時候,心髒卻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低下頭,藏在桌下的手微微發顫。
    程硯秋繼續說:“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陸知舟抬頭直視著他:“那你就停在”沒有如果”上嗎?”
    程硯秋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杯剩了半杯的紅酒,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輕聲說:“我不知道。”
    這頓飯在一種漫長而複雜的沉默中結束了。程硯秋結了賬,和陸知舟一起走出餐廳。夜風從海麵吹來,帶著鹹腥的氣味。他們的車停在同一個停車場,走到岔路口時,就要各自前往不同的方向了。
    兩個人並肩站在路燈的光圈裏,沉默了很久。
    最後是陸知舟先開口:“那個房子的事,我還沒有簽字。你還有機會收回去的。”
    “我沒有想過收回去。”程硯秋說。
    “那是你唯一的退路了。”陸知舟平靜地看著他。
    程硯秋沉默了一下:“我不要退路。”
    陸知舟看著他,眼眶泛紅,但嘴唇卻微微揚起一角。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那你就別再想退路了。”
    他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車,沒有再回頭。程硯秋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裏。
    他抬起手,張開手指,看著手心。那裏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但他卻像是看見了什麼,緩緩地攥緊了拳頭。
    深夜十一點多,他正準備上車,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來電顯示歸屬地是香港。
    “程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普通話帶著一點潮汕口音,“我是您父親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員,我有些事情想和您說。”
    程硯秋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你是誰?”
    “我姓關,是你父親身邊的行政助理。”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打這通電話,是要提醒您——他們已經開始準備”那件事”了。就在下周。”
    “哪件事?”
    “您父親和沈小姐家裏已經談好了聘禮的事,李家那邊也定了時間——下周,他們會拿一份正式訂婚文件讓您簽。”女人頓了頓,“這事我本不該說。但我看你一直很配合,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裏。”
    程硯秋的血液在一瞬間變冷了。“他們打算怎麼做?”
    “您不用管他們怎麼做。我隻告訴您,文件一旦簽了,法律效力和公眾效應都很強——想反悔就很難了。”女人匆匆說道,“您還有一周時間考慮。超過這個時間,就沒有回頭路了。”
    程硯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謝謝你。”對方掛斷了電話。程硯秋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看著停車場盡頭那片漆黑的海麵,夜風愈發凜冽。他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周。他隻剩下一周時間。這是程建邦設下的最後牢籠。一旦簽字,他就會被綁死在程家這艘船上,再也無法掙脫。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煙。但他戒了。
    他放下手機,發動車子,彙入了夜色。
    另一邊,陸知舟在回程的路上也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林正帆打來的。
    “陸先生,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有個消息需要告訴你。”
    “什麼消息?”
    “有人在暗中調查你。”林正帆的聲音比平日嚴肅很多,“不僅僅是你的工作室,還包括你的私人信息——住址、家庭背景、銀行卡流水,甚至你在大學期間的記錄,都在被調查。”
    陸知舟的脊背有些發涼:“誰在查我?”
    “目前看起來不是程建邦那邊的人。應該是另一個方向。”林正帆停頓了一下,“我懷疑和程硯庭有關。他可能想通過你,找更多對付程硯秋的把柄。”
    陸知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陸先生,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
    掛斷電話後,他駕車行駛在深圳夜晚的車流中,前方的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流,緩緩向前移動。他握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這些人——他們在用刀,用火,用最殘酷的方式將他們僅有的那點溫度撲滅。他咬著牙,目光落在前方流動的紅河中,麵色冷峻。
    他絕不會讓他們得逞。哪怕前路無光,他也要試一試。
    夜越來越深了,深圳和香港兩座城市相隔一條狹窄的海峽,海峽底下有條隧道,隧道裏車流不息,像一條血液流動的動脈。但有些距離,不是修一條隧道就能跨過去的。
    各自回到住處後,程硯秋坐了很久,打開手機,給陸知舟發了一條短信:“下周我可能會做一些決定。可能你會覺得突然。但我想告訴你,不管發生什麼,那都是我的選擇。你不要因此感到愧疚。”
    陸知舟回複:“什麼決定?”
    程硯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發了一句:“你隻要知道,我沒有後悔認識你,就夠了。”
    陸知舟看著這句話,心裏不知為何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想打電話過去問個清楚,但撥號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放棄了。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夜空。
    他想起很久以前,遙遠的記憶中,有一個聲音輕輕說:“你不需要做到,隻要你記得,你有另外的選擇。”
    那個聲音,溫暖,虛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閉上眼,深呼吸,將那句話,隨著夜風一並咽入腹中,凝重地壓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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