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橫那天是個周三，陽光很好，沈薇開了半個小時的車。
    站在校門口的時候，我恍惚了一下。校門還是那個鐵柵欄，隻是漆重新刷過了，校徽掛在門柱上，下麵多了幾塊優秀學生的展板。
    我簡單掃了一下，一眼就看見了池素的名字。
    還真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我心裏這麼想。
    保安室裏的大爺早換了人，年輕的保安攔住我們，問找誰。我們給淑老師打了個電話，才放我們進去。
    一進校門，就是那條長長的林蔭道。兩排法國梧桐從校門口一直延伸到教學樓，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打著旋兒地落下來，鋪了一地碎金。
    路左邊的花壇還在，裏麵的月季早謝了，隻剩一堆亂糟糟的枝條。
    “你還記得不，”沈薇忽然說，“咱們衛生區就在這，當時早讀被逮著看小說，大冬天的罰我們出來掃地。”
    “記得，當然記得。”我笑著說。
    當時壓根沒掃，我跟沈薇直接去了食堂吃早飯。
    教學樓還是老樣子，窗戶換成了塑鋼的，但格局沒變。一樓走廊的盡頭是年級組辦公室，門半掩著，裏麵傳來打印機嗡嗡的聲音。
    我們走過去的時候，我遠遠看見走廊拐角處有幾個人影。
    走近了才發現是幾個男生聚在拐角那麵牆後麵，大概是覺得那個位置能從走廊上看不見。
    地上落著幾個煙頭。
    我一眼就認出了池素。
    他站在幾個男生中間，背對著走廊。另外幾個男生的臉我都能看見，一個臉圓一點，一個高瘦，還有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就是之前在咖啡店見過的。
    幾個人手裏都叼著煙，白色的煙霧在午後陽光裏散成一團一團的。
    我下意識停住了腳步。沈薇也看見了，輕輕嘖了一聲，“那孩子怎麼跟這些人混在一起。”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池素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微微側頭，目光對上了我的視線。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另一隻手裏好像攥著什麼東西，我還沒看清，他就往裏走了一下。
    我往那邊走了兩步，想看看他在藏什麼。
    幾個人也注意到了我，都紛紛把嘴裏的煙拿下來。我走進了才發現，隻有池素手裏什麼都沒有，反倒是那個穿黑衛衣的男生手裏拿了兩根。
    池素見我叫了我聲姐姐，聲音有點幹，“你怎麼在這？”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感覺有點緊張。但臉上之前腫的地方已經消了。
    “回來看老師。”
    池素還沒開口，那個穿黑衛衣的男生先笑了：“姐姐好，學姐好，我們是池素的同學。”
    還挺有禮貌。
    隨後我又聽到那個高瘦的男生說：“這麼好看的美女居然是我們學姐啊，姐姐好。”
    我被沈薇戳了一下，不好意思笑了笑。
    圓臉男生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別亂說話。”
    我指了指走廊盡頭的監控，示意他們不要太猖狂。
    黑衛衣攤了攤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倒是那個圓臉的男生有點不好意思地把煙往身後藏了藏。
    我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而且他們大多都成年了應該有自己的分辨。沈薇跟池素打了個招呼，我們就走了。
    淑老師辦公室在年級組最裏麵那，門開著，她正坐在辦公桌前批作業。看見我們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鏡片後麵的那雙眼睛就彎了起來。
    “唐綏？沈薇？”
    她站起來，比我記憶中成熟了許多，但笑起來的樣子還是沒變，溫溫柔柔的，像三月裏的風。
    “淑老師好久不見。”我說。
    “好好好，今早接到你們電話的時候我就在想，到底多少年沒見了。”她拉著我們坐下，又忙著倒水。
    沈薇打趣道：“我還怕您忘了我們。”
    “你們是我帶的第一屆畢業生，我怎麼能忘了。”那個時候淑億靈還是個剛轉正的老師。
    “你們倆倒是沒怎麼變，唐綏還是那麼漂亮。”
    我笑著說：“淑老師您也沒變。”
    沈薇嘴甜，幾句話就把淑老師哄得笑個不停。我坐在旁邊喝茶，心裏卻還想著剛才走廊拐角那一幕。
    “淑老師，”我找了個話頭，“您今年帶的這屆高三，學生怎麼樣？”
    “還行，有幾個挺用功的。”她翻出一份成績表給我看，“年級前十名都在這個班。”
    我掃了一眼，第三名的位置寫著池素。
    “尤其是這個叫池素的，跟周敏很像啊，這孩子很聰明，也很用功……”
    周敏……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了。
    “哦對了，唐綏你現在還跟周敏有聯係嗎？”
    淑老師忽然問我。我一時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周敏是我前男友。
    “沒有了。”
    淑億靈好像覺得很可惜，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沈薇說我們大學畢業就分手了，周敏現在都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忽然聽見門被推開，池素抱著一遝試卷進來。
    他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才進來，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眼睛垂了下去，睫毛在鏡片後麵投下淡淡的陰影。
    “淑老師，數學組的卷子印好了。”
    我看著池素想起淑憶靈剛剛說的，他和周敏確實有相似之處，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老師眼裏的好學生，一樣的原生家庭。
    “放這吧，”淑憶靈指了指桌子角，“辛苦了。”
    他把卷子放好，轉身要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油墨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煙味，大概是剛才拿幾個人身上的味道沾到他衣服上了。
    他始終沒看我，我也沒說話。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我和沈薇也沒多留，站起來跟淑老師道別。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裏空蕩蕩的，他已經不見了。
    沈薇忽然說要去上個廁所，我應了一聲，說先上車等她。
    出了教學樓，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哨聲和跑步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我正準備往校門口走，餘光掃到教學樓門口的柱子旁邊靠著一個人影。
    池素。
    他換了件校服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裏麵白色的衛衣。書包擱在腳邊，背靠著柱子，低頭在看手機，但手機屏幕是暗的。
    我讓沈薇先去車上等我，自己走了過去。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我，站直了身子。
    “你不上課在這幹嘛？”我問。
    “體育課，”他把手機收起來，“自由活動。”
    “剛才那幾個人呢？”
    “打球去了。”
    我應了一聲，在他旁邊站定。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
    沉默了一會兒，池素忽然開口：“姐姐。”
    “嗯？”
    “你是不是……不喜歡抽煙的男生？”
    我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抿了抿嘴，“剛剛你看他們的眼神……好像很討厭煙味。”
    我轉頭看他，他低著腦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校服袖口的線頭。
    “是挺討厭的，而且你們現在這個年紀，不應該抽煙。”
    “我沒抽。”
    “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腳在地上輕輕蹭了一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今天的狀態不太對。比前幾天在酒吧寫作業的時候更沉默，更縮著，像一隻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的貓。
    “池素。”
    “嗯。”
    “那幾個同學，跟你關係很好？”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
    “就……一般。”
    “那為什麼跟他們待在一起？”
    他沒回答，咬了一下嘴唇，那個動作很快，但我看見了。
    “他們是不是欺負你了。”
    池素愣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我這個問題，一直很沉默。沉默到他們體育老師大喊了一聲集合，他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我先上課去了。”
    我沒再逼他。
    池素彎腰把書包拎起來，掛在一邊肩膀上。
    然後他就走了，背影混進操場那群穿校服的學生裏，很快就分不清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人群裏，才轉身往校門口走。
    沈薇出來的很快，我靠在窗邊看風景，但心思已經飄了。
    在一個紅綠燈路口處沈薇停下車子等綠燈，忽然問我：“周敏你真的沒有聯係了？”
    “沒有。”我回答的幹脆。
    也不怪沈薇會這麼問我，周敏是我的白月光，朱砂痣。我和周敏在一起的時候愛的轟轟烈烈，年輕嘛也都是十九二十的年紀。
    覺得愛能抵萬難。
    他學習成績優異常年拿獎，就是有個重病在床的母親，他說努力學習是為了拿更多獎學金給母親治病。
    我那個時候滿心滿眼的都是他，從沒考慮過別的。把愛情想象的太美好，可後來大學畢業後**去世了，一夜間周敏像是變了一個人，曾經給**治病的獎學金也全都讓他拿來揮霍。
    抽煙、喝酒整個人爛掉了。
    我以為他是受不了打擊，還勸他要重新振作起來，可沒想到他早就已經厭倦了拖累自己的母親。
    那個瞬間我好像不認識他了。
    還有一次他喝了酒還想打我，沈薇知道了以後差點找人弄死他。後來聽說是出國讀博了，我就再也沒聯係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