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看著他。咖啡廳的暖黃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在他長長的睫毛下麵投了一小片陰影。
    他脖子上的圍巾鬆散地繞了兩圈，衛衣領口露出一截鎖骨，幹幹淨淨的線條。
    “你……你怎麼、怎麼在這兒？”他問。
    “我還想問你呢？”我笑了一下，撐著下巴看他，“今天不上課？”
    “中午午休……想、想來買點吃的。”
    “哦。”我點點頭，“那你想吃什麼？我請你。”
    他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隔了兩秒，他問了一句：“姐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我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少糖拿鐵喝了一口，漫不經心地說：“相親，等人。”
    我話音剛落就感覺到他的視線變了。
    怎麼說呢，他臉上表情其實沒什麼變化，那種十八九歲男孩特有的，幹淨又帶著點疏離的神情，眉眼都沒怎麼動。
    但我就是感覺到了，他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了，那種從內到外的、連呼吸頻率都慢下去的安靜。
    他站在桌邊，比我坐著高出不少，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在他臉上籠了一層淡淡的暗影。
    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下巴縮進去一半。
    “哦。”他說。
    就一個字。
    然後他轉身走了，回到那幾個同學中間。
    有人問他什麼，他側了下頭說了句什麼，那群人往點單台那邊湧過去了。
    他的背影混在幾個同樣穿著藍白校服的男生中間，書包帶在肩膀上鬆鬆垮垮地掛著，圍巾角垂在胸前隨著走路的節奏一晃一晃。
    沒有回頭。
    我端著那杯咖啡坐在窗邊，忽然覺得嘴裏那點苦澀的味道好像更濃了。
    是我的錯覺嗎？
    總感覺他不太開心。
    現在的小孩真是難懂哦，我不再注意他們，他們沒一會也從店裏出去了。
    相親簡直是一團亂，一天什麼都沒幹隻見了三個，要不是年齡太大就是沒有什麼話題。
    還有一個想讓我結婚以後上交工資卡，生娃以後最好能辭掉工作。
    開什麼玩笑！
    我垂頭喪氣的推開家門，已經準備好迎接我媽的一堆問題了。
    沒想到推開門之後迎接的我的不是那些天花亂墜的問題，而是一片寂靜的黑暗，我環視了一圈。
    太好了家裏沒人。我順手開了燈，手邊鞋櫃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說，他們回了老家這幾天留我一個人在家。
    天知道我看見這張紙條有多開心，一腳蹬掉鞋子，投入沙發的懷抱。我躺的四仰八叉的，放在平時我媽一定會臭罵我一頓。
    但現在我是自由的。可是自由沒多會，門就被敲響了。
    我嘖了一聲，是誰打擾了我沒好時光。從沙發底下找出來拖鞋，踩著走過去開門。
    門一打開，門外站了一個養眼的小帥哥，池素。
    他今晚倒是沒穿校服，幹淨的白襯衫掛在他身上，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香味。貌似是香水？
    “姐姐……叔叔阿姨……”
    我嗅了嗅，沒讓這個小結巴說完打斷了他：“你噴香水了？”
    池素明顯被我問住了，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後勃頸，結結巴巴的跟我說：“沒、沒有。”
    這個年紀的小男生有個喜歡或者傾慕的小女生很正常，我沒再多追問這個話題，隻是接上他的話問他有什麼事。
    池素說：“下午回來的時候碰見叔叔阿姨出遠門了，想、想問問你，要不要來我們家吃飯。”
    我倚在門框上，往他身後開著的那扇門裏看了一眼，隻有廚房開著燈。貌似是家裏沒有人。
    “你家也沒有人，誰做飯？”
    “我、我會做飯。”
    “你會做什麼？”
    “我什麼都會，姐姐、你想吃什麼？”
    他好像很怕我會不同意，不能駁了人的一片好意，我應下了。踩著拖鞋，跟著他進了家門。
    他們家的布局跟我們家差不多，不一樣的是，他們家電視櫃後麵的牆上貼滿了獎狀。
    有的已經泛黃落灰了，有的還是嶄新的。一一看去，都是池素從小到大拿的獎項。我的視線不由地往其他地方看了看，茶幾上擺著一張相框。
    相框裏的照片是重新粘起來的，是池素一家三口，照片裏的池素才是我印象中的那個池素。
    大概八九歲的樣子，穿著藍白色的小學校服，被爸爸媽媽一左一右地牽著手，三個人都在笑。
    但現在拿些笑被膠帶割成了一條一條的，拚湊在一起反而讓人不敢多看。
    我記得小時候，隔三差五就能聽見他們家裏的響動，碗碟，椅子，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偶爾還有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吼聲混在一起。我那個時候年紀小，隻記得我媽每次都會嘀咕一句：“又來了。”
    “啪！”一聲清脆的響聲，從廚房裏傳出來。我的思緒被拉回來，急忙過去查看。
    池素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握著一把韭菜，麵前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他正盯著地上一隻小蟲子，拿出一副戒備狀態。
    我跑到廚房就泄氣了，問：“就這麼個小東西，你這麼害怕？”
    池素貌似是被我說的不好意思了，臉頰有點紅。
    我伸手抽了一張紙，蓋在那蟲子身上，一腳！就給踩死了。
    洗洗手使喚池素，“收拾收拾，我還能吃上飯嗎？”
    池素蹲下來開始收拾這一片狼藉，回頭找了張舊報紙鋪在地上，把細碎的玻璃碴子一點一點掃進去。
    蹲下的時候他後背的襯衫被扯平了，我靠在旁邊不小心瞟了一眼。
    一個一米八幾的小夥子居然能這麼瘦，肩胛骨的形狀在布料下若隱若現，像是兩片薄薄的蝶翼。
    我正看得出神，池素忽然站起身，把東西都扔到垃圾袋裏，到玄關彎下腰換鞋，隨口跟我說了句：“我下去扔垃圾。”
    “嗯去吧。”我翹腳坐在沙發上刷起手機，頭都沒抬。
    但我隻聽到了一聲開門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我根據到門口的空氣忽然凝固了，我抬起頭，從沙發靠背上方看過去，看著池素站在敞開的門框裏，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原地。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媽。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發絲粘在嘴唇上。
    她的臉色在走廊上的燈光下顯色格外憔悴，眼眶是紅的，臉上的粉底早被蹭花了。
    手裏拎著一個布袋子，裏麵露出半截白菜葉子。
    她就站在門口，跟池素麵對麵，兩個人之間隻有一扇門的距離，池素一步還沒邁出去，她也還一步沒邁進來，
    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她的視線從他臉上慢慢移開，往門裏看了一眼，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我。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變了，也說不上是驚訝還是慌亂，或者兩者都有。
    他往後退了半步，擠出一個笑容。
    “小綏來了……”她說，聲音啞啞的，“來家裏吃飯嗎？”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心裏咯噔一下，我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就覺自己好像不小心撞進了一個不該我待的地方。
    屋子裏暖黃色的燈光，案板上還沒切完的才，那些貼了滿牆的獎狀，和門外滿眼通紅的池素母親，有一種巨大的割裂感。
    “阿、阿姨好。”我的舌頭也開始打結了，“池素說、說讓我來吃個飯……”
    池素媽媽點了點頭，她又看了一眼池素，池素側過身，給她讓出了一條路。
    池素媽媽進了屋，她把袋子放在玄關地上，彎下腰換鞋，再直起身的時候衝我笑了笑。
    “小綏你坐，阿姨給你做飯……”
    “阿姨不用了，”我趕緊往門口推，“我我我突然想來我家煤氣好像沒關，我回去看看，改天再吃改天再吃……”
    我一邊說一邊往門外流，她在我身後說了句什麼我也沒聽清，隻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人喘不上氣的地方。
    我踩著拖鞋跑回了家裏，一頭紮進去。
    走廊那邊傳來隔壁門被關上的聲音，哢嗒一聲，然後就安靜了。
    我抓了抓頭發，肚子還是空空的，心裏在懊惱早知道就不答應池素了。
    我踩著拖鞋去找了一包泡麵，燒上一壺水。
    等待燒水的期間，我聽到隔壁傳來了聲音，起初是低沉的說話聲，隔著一堵牆聽不清具體內容。
    再後麵一聲尖銳的哭喊猛地穿透了牆壁，是池素媽媽的聲音門外沒聽清她說了什麼。
    然後是椅子腿在地板上刮過的刺響，咚的一聲什麼重物被摔在了牆上。
    我整個人抖了一下，手裏的方便麵掉在了地上，我彎腰撿起。
    池素的聲音一直沒有出現過。
    那哭聲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鍾，然後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啜泣。
    再後來連啜泣都沒有了，隔壁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到我隻能聽到燒水壺咕嘟咕嘟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