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15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那具遺骸緩緩站起身來,腕上的鐵鏈隨著它的動作嘩啦作響,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它站直之後比沈念高出一大截,佝僂的脊背勉強舒展,肋骨的輪廓在殘破的衣袍下清晰可見,胸口的暗紅色核心仍在有節奏地起伏著。
它沒有撲過來。
它隻是站在那裏,空洞的眼窩注視著沈念,仿佛在打量她、辨認她。過了片刻,它的下頜骨微微開合,發出一聲幹燥而沙啞的、像是風穿過枯骨的聲響。
“沈……家……的……血……”
和湘西溶洞裏那隻幹屍說出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但沈念注意到一個細節:這隻遺骸說話的速度更慢,聲音更模糊,像是在用極大的力氣拚湊出這幾個字。它的動作也有遲緩感,抬頭的幅度很小,向前挪動半步用了將近三秒。
它的力量,遠不如前幾具。
沈念心中微動,沒有立刻上前。她對方才的記憶做了一個迅速的對照。龍虎山那不腐不壞的幹屍幾近無敵,湘西那隻被鐵鏈鎖著被迫休眠,而眼前這具遺骸——更像是剛剛蘇醒,還沒完全適應這個被封印了很久的身體。
這正是她唯一的機會。
“阿木,”沈念壓低聲音,“幫我牽製它。不要硬碰,盡量吸引它的注意力。”
阿木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然後大步向前走去。
他走到那具遺骸前方約莫五步的距離,站定,然後緩緩抬起右手,朝那具遺骸招了招。
那具遺骸的頭骨微微偏轉,空洞的眼窩盯著阿木的動作,像是被吸引住了。它猛地朝阿木撲了過去,速度比剛才快了許多,但腳步踉蹌,身形不穩。
阿木側身閃開,順勢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遺骸右腕的鐵鏈,用力向後一拉,將它的手臂扯直,頓時使它身形遲滯。
沈念沒有浪費這個機會。她從側麵快速欺身而上,手中的隕鐵唐刀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刀鋒精準地劈向遺骸的右膝關節。
她用了全力。
刀鋒切入骨骸的關節縫隙,發出一聲刺耳的切割聲,像是鋸斷老木頭一樣沉悶而費力。遺骸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右腿一軟,半跪在地上。它在掙紮中猛地揮動左臂,指甲朝沈念的側頸狠狠割來。
阿木沒有鬆開鐵鏈,反而猛地將鐵鏈向反方向一扯,迫使遺骸的身體被拉偏了半寸,就是這半寸之差,那道指甲劃破了沈念肩頭的外套,卻沒能傷到她的血肉。她乘勢錯步回身,刀鋒向上撩起,從它左肋骨的縫隙直刺而入,深入胸腔,刺入那團暗紅色的核心。
噗嗤——一聲沉悶而濕潤的聲響。
遺骸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量,整具骨架軟塌塌地向前傾倒。那團暗紅色的核心發出最後幾下微弱的起伏,隨即徹底靜止,顏色從暗紅色迅速轉為灰褐色,最終碎裂成了一團粉末。
沈念拔出刀刃,退後兩步,單膝跪地。
她的雙臂劇烈發抖,虎口裂開一道血口子,溫熱的鮮血沿著刀柄滴落在沙洲的碎石上。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每一次吸氣和呼氣都牽扯著胸口深處的疼痛。
阿木鬆開鐵鏈,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他的掌心溫熱而幹燥,掌紋的觸感不太像正常人的皮膚——但這已經是沈念此刻唯一能依靠的溫度了。
“沒事。”她啞著嗓子說,“解決了。”
那具遺骸已經完全沒有了動靜,散碎的骨骼和殘破的衣袍堆在石柱腳下,像是從未活過一般。胸口的核心已經完全化為塵土,連一絲殘餘的氣息都沒有留下。
沈念撐著刀站起來,走到遺骸殘留的頭骨前。那兩顆空洞的眼窩正對著她,但那隻遺骸的“意識”早已煙消雲散。
她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的疲倦,像是支撐了很久的力氣從腳底一下子抽離了。
阿蕪蹲在洞口等她,看到沈念渾身濕透地出來,手裏的刀尖還滴著水,沒有說話,隻是把自己隨身帶著的一件幹衣服遞了過來。沈念接過衣服,抖開披在肩上,在寒風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走吧。”她說,“回家了。”
三人的身影,沿著河穀緩緩遠去。
回到縣城之後,沈念用熱水衝洗了傷口,又換了一身幹淨的衣物。她沒有立刻給許衛國打電話,而是給阿蕪轉了車費,讓她直接回屏山村向汪家老人報平安,自己則帶著阿木在縣城旅館多休息了一夜。
她隻是覺得太累了,需要緩一緩。這個念頭支撐著她睡著,卻沒能讓她安眠。
第二天醒來,她先後撥通了許衛國和許正陽的電話,將老鴉灘的事簡要說明,又補充了絲絹和玉如意的情況。許正陽在電話那頭沉默靜默了很久,最後隻問了一句:“第四具遺骸,你確認已經處理幹淨了?”
“確認。”沈念說,“核心已經碎成粉末了。”
“好。”許正陽的聲音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不急於這一時。”
沈念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掛斷電話,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那一晚,她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裏她站在沈家老宅的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頭頂輕輕搖晃,落了一地的碎葉和陽光。爺爺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手裏端著一杯茶,朝她笑了笑。
“念兒,回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
爺爺也沒有等她回答,隻是擺了擺手,像是說“去吧”,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然後她就醒了。
窗外晨光正亮,早市的聲音從巷子那頭慢慢傳過來。阿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她,見她睜開眼睛,微微一笑:“醒了?”
沈念躺了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她坐起來,穿上外套,把手機、羅盤、那把唐刀和那卷絲絹一一放回背包裏。離別在即,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得妥帖而整齊,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幹淨利落,似乎從不肯在任何一個地方多待片刻。
“阿木,”她說,“我們去吃碗麵吧。”
阿木站起來:“好。”
她走出旅館大門時,晨光正從雲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肩上,有些微弱的暖意。沈念沒有回頭。她知道,那些沉甸甸的、濕漉漉的、沉重的東西,已經在這條路的盡頭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