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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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大亮,阿蕪便背著一個小包袱從後屋走了出來,換了一身利索的深灰色衣褲,腳蹬一雙解放鞋,頭發利落地紮成一條馬尾。她站在桂花樹下,像一棵細而韌的竹子,安靜地等著出發。
沈念看著這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這一路可能凶險,你爺爺放心讓你去?”
阿蕪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汪家老人拄著拐杖站在堂屋門檻前,慢吞吞地開口:“丫頭從小跟著我走山竄嶺,川滇那邊她也去過幾回。你們要去的老鴉灘,她比我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不會拖你後腿。”
沈念沒有再推辭。她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車子沿著屏山村外的山路一路向西,穿過皖南的丘陵地帶,進入江西北部,再折向西南方向,進入湖南地界。一路上阿蕪很少說話,偶爾沈念問起某個地名,她才會簡短地答一兩句,聲音清淺卻篤定。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了川滇邊境的一座小縣城。縣城不大,街麵上有些冷清,旅館樓下的小飯館裏坐滿了趕集的當地人。沈念隨便點了幾個菜,三個人默默吃完,然後回房間休息。
第二天一早,阿蕪帶著他們離開了縣城,沿著一條鄉道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在鄉道盡頭一處棄用的水磨坊前停下。她指了指前方一片灰蒙蒙的山影:“翻過那座山,有一條老河穀,沿著河穀往下走,就是老鴉灘了。”
前方是莽莽蒼蒼的群山,沒有路,隻有野獸踩出的小徑和砍柴人留下的痕跡。阿蕪走在最前麵,步伐輕快,甚至不需要停下來辨認方向。
山穀逐漸變窄,兩側的崖壁越發高聳,幾乎遮住了天空。光線變得幽暗,空氣也變得潮濕起來,帶著一股泥土和礦物混合的鹹澀味道。沈念注意到,四周的鳥鳴聲和蟲聲越來越稀疏,直到徹底安靜下來。
青銅羅盤又開始動了。
這一次,指針沒有猛烈轉動,而是緩慢地、穩定地指向一個方向,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般。
沈念低聲道:“近了。”
又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前方傳來一陣水聲。穿過一片狹窄的灌木叢,視野豁然開朗。一條寬闊的河穀鋪展在眼前,河麵不寬,水流卻湍急,翻滾著白色的浪花。河水從一片巨大的亂石灘上傾瀉而過,灘上散布著大大小小的黑色石頭,被水衝刷得光滑圓潤,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暗光。
老鴉灘。
沈念站在灘邊,舉目四望。河穀兩側是陡峭的崖壁,高聳入雲,崖壁的底部有許多被河水長年衝刷形成的洞穴和凹槽,但大部分都被藤蔓和濕滑的苔蘚覆蓋,看不清楚深淺。
她掏出那卷絲絹,展開比對了一番。絲絹上標著的那條細線,正是在河灘的某一處拐了個彎,然後連向崖壁底部的一個點。沈念將目光移到那個方向,看到一大片密不透風的藤蘿。
“那裏。”她說。
阿蕪沒有多話,沿著河灘大步走了過去,蹲下來仔細端詳那堆藤蔓。她撥開幾根粗藤,探手進去摸索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著沈念,篤定地說:“裏麵有水聲。”
沈念快步走上前,也蹲下去。透過藤蔓的縫隙,能看到後麵是一個約莫一人多高的洞口,但洞口的下半層被河水淹沒,水麵幾乎與洞口下沿齊平,需要彎腰半蹲才能鑽進去。河水並不深,大約到膝蓋位置,但水流很急,冰冷刺骨。
“水洞。”沈念喃喃道,“怪不得尋常找不到。”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阿木和站在身後的阿蕪:“我進去看看。阿木跟我走,阿蕪你留在外麵,把藤蔓恢複原樣,不要讓任何人發現洞口。”
阿蕪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
沈念彎腰鑽過藤蔓,踩進河水裏。冰涼的河水瞬間浸透鞋襪,她咬了一下牙,穩住身形,一手扶著洞壁,一手握著手電筒,向洞內慢慢走去。阿木緊隨其後,寬厚的肩膀幾乎堵住了那窄小的洞口。
水洞不長,大約走了三十來步,頭頂空間便驟然開闊起來。沈念直起腰,手電筒的光束向上掃去,掃出一片巨大的穹頂,足有兩三層樓高,溶洞四壁掛滿濕漉漉的鍾乳石,水滴順著石尖滴落下來,在安靜的洞內發出清脆的回響。
洞的最深處,有一片由河水常年衝刷形成的沙洲。沙洲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根石柱,和湘西那根溶洞石柱幾乎一般粗細。
但沈念的注意力,全部被石柱上鎖著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那具遺骸的上本身半倚在石柱上,下半身低矮伸開,骨架完整,沒有缺失。它的頸椎上沒有青銅鈴鐺,但兩隻手的手腕處,各係著一條拇指粗的鐵鏈,鐵鏈深深陷入枯骨之中,另一端則釘死在石柱上。
最讓沈念心頭一跳的是那具遺骸的胸口,衣襟半敞,露出胸腔正中一團暗紅色的東西——那是一塊拳頭大的、像是某種血肉凝聚而成的東西,表麵有隱約的脈絡,像心髒一樣微微起伏著。
那東西的“核心”,還在跳動。
像是感應到了她的注視,那具遺骸的頭骨緩緩抬了起來,兩個空洞的眼窩,正正對準了沈念的方向。它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
但沈念清楚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意念正穿過整個洞穴,朝自己包圍過來。
她沒有後退。
她握緊了手中的隕鐵唐刀,刀尖微微下垂,刀刃在幽暗的水光中泛出一線冷白色的亮光。
阿木站在她的身後,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