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沙發前，蹲下來，雙手捧著阿木的臉，仔細端詳著。他的皮膚是溫熱的，但觸感有些不自然——不像真人皮膚那樣柔軟有彈性，更像是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木材的質感，細膩、光滑、帶著一絲幹燥的涼意。
    他的眼睛是活的，有光澤，有神采，瞳孔會隨著光線的變化而自然收縮放大。他看著她，眼神裏帶著困惑和關切。
    “你睡了很久。”沈念的聲音有些發顫，“我記得你失去意識，能量耗盡，我以為……我以為再也叫不醒你了。”
    阿木歪了歪頭，像是在努力回憶。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說：“我做了很長的夢。夢見自己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走，沒有盡頭。後來聽到有人叫我，我順著聲音往回走，就醒了。”
    “誰在叫你？”
    阿木想了想，搖了搖頭：“記不清了。但那個聲音很親切，像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主人。”
    沈念的眼眶一熱。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在阿木旁邊坐下。
    “你感覺怎麼樣？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
    阿木活動了一下手臂和手指，動作流暢自然，看不出有什麼異常：“還行。就是有點……沉。像是好久沒活動了，關節有些發僵。”
    “這是正常的。”沈念說，“你之前耗盡了能量，重新蘇醒需要一個恢複期。這幾天好好休息，不要劇烈活動，我來想辦法給你補充能量。”
    她想起《沈家秘術紀要》裏關於傀儡術的記載，其中提到過傀儡的能量來源——木頭、泥土、符咒、靈石，都可以作為能量的載體，但最好的能量來源是操術者本身的精血和氣息。
    爺爺用了大半生的心血，才能維持阿木這麼久的運轉。她不可能一步到位，但至少可以試試。
    “你餓嗎？”她問。
    阿木想了想，認真地說：“我感覺不到餓。但我覺得，如果你想讓我吃點東西，我也可以試試。”
    沈念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那就不用吃。你就坐在這裏休息，我去把行李收拾一下。”
    她起身走進臥室，開始整理背包裏的物品。隕鐵唐刀、青銅羅盤、避瘴丹、羊皮地圖、《沈氏伏魔錄》——她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取出來，分類存放好。最後，她從口袋裏掏出那隻青銅鈴鐺，放在書桌的抽屜裏，和那塊刻著“沈”字的骨骸碎片放在一起。
    關上抽屜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阿木是怎麼醒過來的？
    她走之前，阿木還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她走了一個星期，期間沒有給阿木注入任何能量，也沒有做過任何操作。按理說，他不可能自行蘇醒。
    除非有什麼東西喚醒了他。
    她走出臥室，回到客廳，坐在阿木對麵，認真地看著他：“阿木，你還記得你是怎麼醒過來的嗎？”
    阿木想了想，說：“我聽到有人在說話。”
    “說什麼？”
    “聽不太清。是一個很老的聲音，像是……”他努力回憶著，“像是在念咒語。但和我記憶裏的那些咒語不一樣。”
    “然後呢？”
    “然後我感覺身體裏有一股**流過，就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給我充電。”
    沈念的心猛地一跳。
    有人來過她的公寓。
    有人發現了阿木，給他注入了能量，把他喚醒。
    她快步走到門口，檢查了門鎖——沒有被撬過的痕跡。窗戶也都關好鎖死了。她又檢查了一遍客廳和臥室，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她的懷疑沒錯。
    她拿出手機，調出監控軟件——她在公寓門口裝了一個智能攝像頭，可以遠程查看錄像。她翻出這幾天來的回放記錄，從頭開始看。
    第一天，沒人。第二天，沒人。第三天，沒人。第四天……
    第三天夜裏淩晨兩點多，監控畫麵中出現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個人站在門口，低著頭，似乎在看手機，又像是在等待什麼。由於監控角度和光線的原因，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大約一分鍾後，那個人影伸出手，在門鎖的位置操作了幾下，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沈念的心跳加速了。
    那個人在房間裏待了大約四十分鍾，然後離開。出門的時候，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一眼監控攝像頭。
    在那一刹那，監控畫麵捕捉到了那個人的麵孔。
    那是一張老人的臉。
    蒼老，瘦削，看起來有七八十歲的年紀。頭發已經全白，但梳理得很整齊。穿著一件深色的舊式中山裝，精神矍鑠。
    沈念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她認得那張臉。
    雖然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那張臉了，但她絕不會認錯。
    那是她的爺爺。
    沈懷山。
    沈念的手開始發抖。
    她把畫麵放大，反複觀看，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那張臉，那個身形，那種站立的姿態——毫無疑問，那就是沈懷山。
    但沈懷山已經死了。
    她親眼看到他被安葬，親眼看到他的墓碑立起來。
    那個站在她家門口的老人，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看完後麵的錄像。那個人離開之後，公寓裏再沒有出現過其他人。直到第二天早上，阿木自己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所以，是那個和她爺爺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喚醒了阿木。
    沈念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腦海裏一片混亂。
    她有一種直覺，那具和她爺爺一模一樣的身體裏，承載的並不是她爺爺的靈魂。
    那到底是什麼？
    阿木似乎感覺到了她的不安，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怎麼了？”
    沈念抬頭看著他——這個由爺爺親手創造、承載著爺爺記憶和情感的傀儡，是她此刻最親近的存在之一。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屏幕轉過去給他看。
    “你認識這個人嗎？”
    阿木低下頭，看著屏幕上的畫麵。他的表情變化非常細微，但沈念還是捕捉到了——他像是在那瞬間僵硬了一下。
    “阿木？”
    阿木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他是主人。”
    “但他不是……活著的主人。”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我記得他。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離開了。他說他要去完成一件還沒做完的事。”
    “什麼時候的事？”
    “具體時間記不清了。”阿木說，“但那時候，主人還很年輕。比照片上年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