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穀返回瀘溪縣城的路上，沈念一直沒有說話。
    她坐在車後座，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山林和田野，手裏攥著那隻青銅鈴鐺，指腹摩挲著鈴鐺表麵那些凹凸不平的古文。鈴鐺冰涼，沉甸甸的，像一塊凝固的時間。
    許正陽坐在副駕駛座上，偶爾和開車的許衛國交談幾句，大多是詢問這些年彼此的生活狀況，語氣平淡，像是尋常父子之間的閑聊。但沈念能感覺到，這對父子之間有一種微妙的疏離感——客氣，禮貌，卻少了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
    回到向老板的民宿時，已經是夜裏九點多。向老板給他們留了飯，一鍋熱氣騰騰的酸湯魚，配上糯米飯和醃蘿卜。沈念沒什麼胃口，勉強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早點休息。”許衛國說，“明天一早回滁州。”
    沈念點了點頭，起身回了房間。
    她洗了個澡，換上幹淨的睡衣，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裏反複回放著今天的畫麵——那具被鐵鏈鎖住的骷髏，那些燃燒的油燈，許正陽的出現，以及那句“對不起”。
    爺爺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因為他把她卷入了這一切？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翻到相冊裏爺爺的照片。那是幾年前過年時拍的，爺爺坐在老宅堂屋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那時候他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但精神還不錯，還能拄著拐杖在院子裏散步。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爺爺，我不怪你。”
    “我會把事情做完的。”
    她把手機放到枕邊，閉上眼睛，這一次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許衛國開車送她回滁州。許正陽沒有同行，他說自己在湘西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等沈念休整好了，他會聯係她，帶她去川滇交界找最後一具遺骸。
    臨別前，許正陽給了她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手機號碼。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他說，“任何時候都可以打。如果我接了，說明事情緊急；如果我沒接，說明一切平安。”
    沈念接過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裏。
    車子駛出瀘溪縣城，沿著來時的路一路向東。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短了許多，也許是心情不同了——來的時候充滿了未知和忐忑，回去的時候雖然依然有未完成的任務，但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和可靠的同伴。
    下午兩點多，車子停在了沈念公寓樓下。
    “好好休息幾天。”許衛國說，“有事隨時聯係我。”
    “嗯。”沈念解開安全帶，拎起背包下了車。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謝謝你，許叔。”
    許衛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沈念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自然。
    “客氣了。”他說，“你爺爺對我爸有恩，我對你負責，天經地義。”
    他揮了揮手，關上車窗，駕車離開了。
    沈念站在樓下，看著那輛黑色的越野車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走進了公寓樓。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檀香和舊書混合的氣味。
    她愣了一下，快步走到自家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
    客廳裏，一個人正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頭發有些淩亂，麵容清瘦，眼神清澈而溫和。他看到沈念走進來，微微歪了歪頭，嘴角揚起一個略顯笨拙的笑容。
    “你回來了。”
    沈念手裏的背包掉在了地上。
    “阿木？！”
    阿木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些困惑：“怎麼了？我睡了很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