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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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沒有動。
它站在溶洞中央,雙腳浸在淺水中,歪著那顆扭曲的頭顱,暗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念手裏的隕鐵匕首。溶洞裏的氣氛變得詭異而膠著,像是兩股無形的力量在空中對峙,誰也不肯率先出手。
沈念握緊匕首,感受著刀柄上傳來的涼意。那是一種不同於金屬的觸感——更沉,更密,像是握著一塊凝固的夜色。
“你知道嗎,”那東西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再嘶啞,反而變得溫和、平緩,像是一個長輩在閑話家常,“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像你一樣固執。”
沈念沒有接話。
“他二十三歲那年,第一次下到這口井裏。”那東西緩緩踱著步子,腳下的水麵泛起一圈圈漣漪,“那時候他剛繼承家業,年輕氣盛,覺得自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他帶著一把桃木劍、一遝黃符,雄赳赳地走了下來。”
那東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
“結果他在下麵待了不到一刻鍾就連滾帶爬地跑了上去,回去大病了一場,半個月下不了床。”
沈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不知道這件事。爺爺從來沒有跟她提起過。
“從那以後,他就變了。”那東西繼續說,“不再那麼張揚了,變得沉默寡言,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研究古籍。他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才終於弄清楚了這隻青銅匣子的來曆。”
那東西停下腳步,距離沈念大約五米遠。
“他知道了很多事情——比如這東西來自哪裏,比如它的弱點是什麼,比如該如何徹底消滅它。”那東西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些,“但他也知道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不敢告訴你的事。”
“什麼事?”
那東西的嘴角緩緩向兩邊咧開,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容:
“要徹底消滅它,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
“還需要什麼?”
“還需要一條命。”
沈念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些。
“你爺爺研究了十幾年,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隻有一種方法可以徹底摧毀那隻青銅匣子。”那東西一字一頓地說,“那就是用一個沈家人的全部血肉作為祭品,獻祭給匣中的東西,讓它誤以為自己找到了新的宿主,放鬆警惕,然後再用隕鐵匕首刺穿它的核心。”
“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一旦開始獻祭,獻祭者的生命就會開始流逝,最多堅持一盞茶的功夫。如果在這一盞茶的時間裏沒能成功刺穿核心,獻祭者就會變成一具幹屍,而那東西則會徹底蘇醒,再也無法被封印。”
溶洞裏安靜了幾秒鍾。
“所以你爺爺一直沒有動手。”那東西說,“因為他知道,一旦動手,就必須有人死。他自己不怕死,但他怕萬一失敗了,整個沈家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我了。”
沈念的呼吸很平穩。
她看著那東西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那東西愣了一下。
“我沒有名字。”
“那我給你起一個吧。”沈念說,“就叫”可憐蟲”。”
那東西的表情僵住了。
“你被關在那個破匣子裏幾千年,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縫隙鑽出來,卻隻能寄生在沈家人的身體裏苟延殘喘。”沈念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你不敢完全占據宿主的身體,因為你一旦徹底殺死宿主,你自己也會因為沒有載體而消散。所以你隻能半死不活地吊著他們的命,像寄生蟲一樣依附在他們身上。”
“說到底,你隻是一個囚徒。”
那東西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你以為你懂什麼——”
“我懂的是,你怕了。”沈念打斷它,“你怕我今天真的會動手。所以你才跟我說這麼多廢話,想動搖我,想讓我猶豫,想讓我放棄。”
她舉起匕首,刀尖直指那東西的眉心。
“但我不打算猶豫。”
那東西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在溶洞裏回蕩,尖銳刺耳,震得水麵都在微微顫動。
“好!好!好!”它連說了三個好字,笑聲戛然而止,表情變得猙獰無比,“那就來吧!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你爺爺那份膽量!”
它猛地張開雙臂,溶洞的地麵開始劇烈震動。
水麵沸騰了。
幽藍色的光芒從那個圓形坑洞中衝天而起,照亮了整個溶洞。水底的陣法圖案開始發光,線條由暗轉亮,像是被點燃的火藥引信,迅速蔓延至整個陣圖。
那隻青銅匣子從水眼中緩緩升起。
它比沈念想象中要大得多——長約半米,寬約四十厘米,通體覆蓋著暗綠色的銅鏽,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銘文。四條粗大的鐵鏈從四個方向鎖住匣子,鐵鏈的另一端嵌入溶洞的四壁,繃得筆直,發出金屬承受巨大拉力時的嘎吱聲。
匣子在半空中懸浮著,緩緩旋轉。
那些符咒在發光。
然後,所有的符咒在同一瞬間熄滅。
鐵鏈斷裂。
青銅匣子重重地落在了地麵上,濺起大片水花。
蓋子自動彈開了。
一股濃鬱到令人窒息的香氣從匣子裏湧出來,瞬間填滿了整個溶洞。沈念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像是透過一麵哈哈鏡在看世界。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中擴散開來,刺痛讓她暫時恢複了清醒。她握緊匕首,一步一步朝著那隻青銅匣子走去。
每走一步,那股香氣就濃烈一分。
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當她走到匣子麵前的時候,她已經能看到匣子裏麵的東西了——
一團黑色的、不斷蠕動的霧氣。
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邊界,像是一團有生命的黑暗,在匣子裏翻滾湧動。霧氣的中心位置,有一顆拳頭大小的核心,暗紅色的,像一顆跳動的心髒。
它在等她。
沈念跪下來,把匕首舉過頭頂。
她閉上眼睛。
“爺爺,對不起。”她輕聲說,“我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然後她睜開眼,將匕首狠狠刺向那顆核心。
但在刀尖觸及核心的前一秒,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念猛地回頭。
是那個小孩。
他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渾身濕透,臉色蒼白,但眼神異常堅定。
“你不能這樣。”他說。
“放手。”
“你爺爺留下那封信,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小孩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死死攥著她的手腕不放,“他留下那封信,是為了讓你活下去。”
“如果我不這麼做,所有人都活不了。”
“有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小孩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沈念瞠目結舌的話:
“我來當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