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
    她側身一閃，沈懷義——或者說占據了他身體的那個東西——從她身邊掠過，帶起一股腥臭的風。他的手指擦過她的肩膀，指甲劃過布料，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沈念踉蹌了兩步，穩住重心，拔出腰間的折疊刀，刀刃彈開，在手電筒的光束裏反射出一道冷光。
    那東西在三四米外停下，四肢著地，腦袋仍保持著扭轉的姿態，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將熄的燈。它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不屬於人類的笑容——嘴唇向兩邊裂開，幾乎延伸到耳根，牙齦暴露在外，黑色的涎水不斷滴落。
    “刀？”它的聲音裏帶著嘲弄，“你以為這種東西對我有用？”
    沈念沒有回答。她一邊盯著那東西的動作，一邊用餘光掃視周圍的環境。通道狹窄，高度不足一米五，她弓著身子行動受限，而那東西四肢著地，在這種環境裏遠比她靈活。
    硬拚不是辦法。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可以退回井口的機會。
    “你不想知道你爺爺到底藏了什麼秘密嗎？”那東西的聲音又變了，變得柔和、**，像是一個老者在循循善誘，“你不想知道你們沈家三代單傳、代代短命的真相嗎？”
    “你告訴我？”沈念的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可以讓你看到。”那東西緩緩直起身子，重新用兩條腿站立，姿態怪異，像是一具提線木偶被生拉硬拽地立了起來，“隻要你放下刀，放鬆下來，我可以讓你看到一切——你爺爺為什麼要在書房裏寫下那首詩，你父親為什麼會出車禍，你母親為什麼會離家出走——”
    沈念的心髒猛地一縮。
    母親的事，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你怎麼知道我母親的事？”
    “我知道你們沈家所有人的事。”那東西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枯瘦的手，“因為我一直都在這裏，看著你們一代一代出生，長大，衰老，死去。我看著你爺爺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看著他親手把他的親弟弟鎖在井下，看著他跪在這口井旁邊哭了整整一夜——”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沈念隻剩下不到兩米。
    “我還知道，你爺爺臨死前想告訴你一件事，但他沒來得及說出口。”
    沈念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想告訴你——你們沈家欠我的。”
    “放屁。”
    這兩個字不是沈念說的。
    聲音從通道的另一端傳來——清脆的，稚嫩的，帶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穩。
    那個小孩又出現了。
    他站在通道盡頭的拐角處，渾身籠罩在幽藍色的微光中，臉上的泥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洗幹淨了，露出一張清秀的麵孔。他的眼睛不再是玻璃珠子般空洞的反光，而是有了焦距，有了情緒——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深沉的憤怒。
    “它在撒謊。”小孩盯著那東西，一字一頓地說，“沈家不欠它任何東西。是它欠沈家的。”
    那東西的表情變了。
    那個詭異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猙獰的、毫不掩飾的敵意。它的身體開始膨脹，衣服被撐得撕裂開來，露出下麵青灰色的皮膚——粗糙的，布滿鱗片狀的紋理，像是某種爬行動物的表皮。
    “你還沒死。”那東西的聲音變得低沉，充滿了恨意。
    “你還沒死，我怎麼舍得死？”小孩冷笑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沈念，“姐姐，別信它的鬼話。它最擅長的就是挖出你心裏最深的傷口，然後在上麵撒鹽。你越在意什麼，它就越說什麼。”
    沈念盯著這個來曆不明的孩子：“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小孩說，“重要的是——如果你想活著離開這口井，就必須相信我。”
    “憑什麼？”
    “憑我剛才提醒過你一次。”小孩指了指沈念口袋裏的手機，“那條短信，是我發的。”
    沈念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了三條短信的人——是這個七八歲的孩子？
    “你一直在監視我？”
    “不是監視。”小孩說，“是保護。”
    那東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保護？你保護得了她嗎？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它猛地撲向小孩。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像一道灰色的閃電劃過通道。
    沈念來不及反應，但小孩的速度更快——他側身一閃，同時右腳踢向旁邊的牆壁。牆壁上的一塊青磚被他踢得凹陷進去，發出一聲沉悶的機關響動。
    通道頂部突然落下了一道鐵柵欄，轟的一聲砸在地麵上，正好擋在了那東西和小孩之間。
    那東西一頭撞在鐵柵欄上，發出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整個人被彈了回去，摔在地上。它爬起來，瘋狂地搖晃著鐵柵欄，但柵欄紋絲不動——鑄鐵的，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細，深深地嵌入了牆壁和地麵的凹槽裏。
    “這是沈家老祖宗留下的機關。”小孩拍了拍手上的灰，“專門用來對付你的。”
    那東西隔著鐵柵欄，用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小孩，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嘶吼聲。
    小孩不再理它，轉身看向沈念：“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
    “去看真相。”
    小孩說完，轉身走進了幽藍色的光芒中。
    沈念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鐵柵欄後麵那個瘋狂搖晃柵欄的身影，又看了看小孩消失的方向。
    她握緊了手中的折疊刀。
    然後她跟著小孩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