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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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握著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
“別信他。他在騙你。”
四個字像釘子一樣紮進她的視網膜。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石棺裏的沈懷義。老人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枯瘦的手抓著她的胳膊,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懇切和焦急。
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發短信的人是誰?
他怎麼知道她在井下?怎麼知道她正在和沈懷義對話?這座地下墓室沒有任何信號接口,她下來之前特意看過——手機信號格隻剩一格,勉強能收發短信,但絕不可能支撐實時通話或視頻監控。
唯一的解釋是:那個人也在井下。
或者——那個人就在這間墓室裏。
沈念緩緩轉動目光,掃視整個空間。穹頂的陰影裏什麼都沒有,四壁的青石平整無縫,角落裏隻有昏迷的林家小子。石棺周圍的地麵上,除了散落的工具和那灘幹涸的血跡,再無其他痕跡。
沒有人。
但她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回來了——不是來自石棺裏的沈懷義,而是來自別處。來自牆壁的縫隙裏,來自地麵的磚縫下,來自頭頂穹頂上那些看不見的暗影中。
“丫頭?”沈懷義見她遲遲不說話,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你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嗎?必須燒掉這裏,趁現在還來得及——”
沈念掙開他的手,後退了一步。
“你說你被鎖在這裏六十年,從來沒上去過。”她盯著沈懷義的眼睛,“那你怎麼知道我姓沈?”
沈懷義愣了一下。
“你剛才叫我”沈家的丫頭”。”沈念說,“你第一眼看到我就認出了我是沈家人。但你被關了六十年,沒見過我,不知道我的長相,甚至連我的存在都不知道——你怎麼確定的?”
沈懷義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回答。
墓室裏安靜了幾秒鍾。
然後沈懷義笑了。
那個笑容和他之前的悲憫完全不同——嘴角向上咧開的幅度很大,露出滿口蠟黃的牙齒,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像是一張麵具出現了裂痕。
“因為你的眼睛。”他說,“和你爺爺一模一樣。沈家人的眼睛,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
但沈念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
沈懷義說話的時候,他的舌頭——他的舌尖是黑色的。
不是煙漬或茶漬的那種褐色,而是一種純粹的、不自然的黑色,像是被墨水染過。剛才光線昏暗,加上她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沒有注意到。但現在她仔細看,發現不僅僅是舌尖——他的牙齦、嘴唇內側,都泛著隱隱的青黑色。
中毒?
還是別的什麼?
沈念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揣進口袋,右手悄悄摸向了腰間。她下來之前在工具房裏拿了一把折疊刀,別在皮帶扣上,以備不時之需。
“叔公,”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你說那東西怕火,對吧?”
“對。”沈懷義點頭,“非常怕。”
“那我上去拿汽油。”沈念說著,往通道方向退了一步,“你在這裏等我。”
“等等。”沈懷義叫住她,聲音忽然變得急促,“你不能一個人上去。它現在已經半醒了,隨時可能完全蘇醒。你一個人走,它會攔住你。”
“那我該怎麼辦?”
“帶我一起走。”
沈念的腳步頓住了。
“你不是說你離不開這口井嗎?”
“我說的是不能離開太久。”沈懷義撐著棺沿,試圖坐起來,鐵鏈嘩啦作響,“隻要你把我帶到井口,讓我接觸到外麵的月光,我就能恢複一部分力量——到時候我可以幫你一起壓製它。”
沈念看著他費力地撐起上半身,鐵鏈繃得筆直,手腕上的皮肉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她想起了那條短信。
“別信他。他在騙你。”
“叔公,你的鐵鏈鎖在棺材底部的石壁上,我沒有工具,打不開。”
“不用打開。”沈懷義指了指棺底的那個銅環,“那個環是可以旋轉的。向左擰三圈,鐵鏈就會鬆動。”
沈念蹲下身,看向棺底的銅環。
銅環嵌在一塊方形青磚的正中央,表麵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看起來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被轉動過了。她伸手握住銅環,試著向左擰了一下。
紋絲不動。
“用力。”沈懷義催促道,“六十年沒動過了,有點澀。”
沈念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銅環,使出全身力氣向左轉動。
銅環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緩緩轉動了半圈。
然後是第二圈。
第三圈。
哢噠一聲脆響,像是某種機關被觸發了。鐵鏈從棺底彈出了一截,鬆弛了許多。沈懷義順勢把手臂從鐵鏈中抽了出來,自由的那一瞬間,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六十年終於得到了解放。
“好了。”他說,“扶我起來。”
沈念猶豫了一秒,還是伸出手,攙住了沈懷義的胳膊。
老人的身體輕得出奇,像是一具空殼,衣服下麵的骨骼硌得她的手生疼。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腐爛的臭味,而是一種幹燥的、類似於中藥材的陳香,混雜著泥土和石粉的味道。
沈懷義的雙腿似乎已經萎縮了,站不穩,大半的重量都壓在沈念身上。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走向通道入口。
就在即將鑽進通道的那一刻,沈念的口袋裏又震了一下。
她沒有看手機。
但她能感覺到那條短信的存在,像一塊燒紅的炭烙在她的**上。
她扶著沈懷義鑽進低矮的通道,弓著身子往前走。通道裏比來時更加悶熱,那股奇異的香味濃烈得讓人頭暈目眩。沈懷義的呼吸聲在她耳邊粗重地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溫熱的氣流噴在她的脖子上。
走了大約十來米,沈念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沈懷義問。
“前麵有東西。”
手電筒的光柱前方,通道的轉彎處,站著一個人。
一個小孩。
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T恤,光著腳,站在通道中央,歪著頭看著他們。孩子的臉上全是泥汙,看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手電筒的光芒——亮得不正常,像是兩顆玻璃珠子。
沈念的後脊梁一陣發麻。
這個孩子她見過。
在爺爺書房的照片裏——那個蹲在井口旁邊的孩子。
“你是誰家的孩子?”沈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小孩沒有回答。
他隻是歪著頭,用那雙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盯著沈念,然後慢慢地舉起了一隻手臂,指向沈念身後的沈懷義。
嘴巴張開,發出一個聲音:
“假的。”
聲音空洞,不像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更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回聲。
沈念猛地回頭看向沈懷義。
老人的臉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渾濁而虛弱的目光,而是一種銳利的、警覺的光芒。
“別聽他的。”沈懷義低聲說,“他不是人。”
小孩又說了一遍:“假的。”
然後他轉身就跑,光腳在青磚地麵上發出啪啪的聲響,消失在通道拐角的黑暗中。
沈念幾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
她甩開沈懷義的胳膊,彎著腰在低矮的通道裏狂奔。手電筒的光柱劇烈晃動,在牆壁上投下飛掠的影子。拐過兩個彎道之後,她看到前方出現了光亮——不是日光或燈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熒光,從通道盡頭的一個岔洞裏透出來。
小孩站在那個岔洞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鑽了進去。
沈念追到岔洞口,刹住腳步。
這是一個直徑不到半米的圓形洞穴,洞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出來的。洞穴向下傾斜,坡度很陡,幽藍色的光芒從深處湧上來,照亮了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劃痕——
那是爪印。
無數道平行的爪印,從洞穴深處一路延伸到洞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這裏爬出來過。
沈念的手電筒差點脫手。
她緩緩轉過身。
沈懷義沒有跟上來。
通道裏空空蕩蕩,隻有她一個人。
她往回走了幾步,拐過彎道,看到沈懷義還站在原地,靠在牆壁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叔公?”
沈懷義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變了。
原本渾濁灰白的眼球,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據了整個虹膜,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涎水,黑色的,黏稠的,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你看到了。”他說。聲音不再是蒼老嘶啞,而是低沉、渾厚,像是兩個人在同時說話。
“你什麼都看到了。”
沈念的手摸向了腰間的折疊刀。
“你不是沈懷義。”
“我是。”那個聲音說,“我也是別的。”
沈懷義的身體開始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扭動——他的脊椎像是斷了,整個人向後彎折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關節發出哢嚓哢嚓的爆響。他的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趴在地上,腦袋扭轉一百八十度,用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盯著沈念。
“我等了六十年。”他說,“等的就是一個沈家人,自願走進這口井。”
“你騙我下來。”
“不算是騙。”他咧嘴笑了,黑色的涎水拉成長絲,“我隻是讓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他的身體猛地彈起,朝沈念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