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風雪擦肩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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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末宮宴落幕,暮色沉沉覆壓皇城。
    方才太極殿內燈火璀璨、禮樂喧囂、百官雲集的盛景盡數褪去,轉瞬隻剩宮道清冷,晚風卷著殘雪簌簌飄落,細碎雪粒漫天飛揚,落滿朱紅宮道、層層玉階。
    百官依次躬身告退,車馬人流有序散去,喧鬧漸歇,偌大皇城重歸靜謐寒涼。
    殿外風雪比白日更盛,朔風凜冽,刮得簷角銅鈴輕響,聲聲清冷,揉碎歲末最後的暖意,隻剩刺骨寒意漫溢四方。
    蘇渙隨人流緩步退出大殿。
    方才殿中同飲一杯酒的餘涼還滯留在喉間,清冽酒水早已入腹,心底泛起的酸澀悸動,卻久久無法平息。
    滿堂矚目之下,君臣禮數周全,舉杯相讓,淡漠疏離,演得無懈可擊。無人窺見那咫尺相對的一瞬,他眼底壓下的翻湧心緒,無人知曉那一杯酒裏,藏著數月遙遙相望的思念與隱忍。
    他攏了攏身上單薄的朝服外襟,任由細碎落雪沾滿頭肩。
    數月深宮獨居,早已慣了獨處孤寂,可方才短暫相見,卻讓沉寂許久的心湖徹底亂了分寸。
    看得見、觸得著的咫尺之人,偏要裝作陌路,遠比遙遙相隔、音信全無,更磨人心神。
    宮道上人漸漸稀疏,百官各自尋路出宮,或是登車歸府,或是折返值守偏殿。蘇渙孤身一人,踏著積雪石階,緩步往南宮方向走去。
    南宮地處皇城僻靜南端,與百官出宮的主幹道截然相反,越往前走,行人越少,風雪越盛。
    暮色四合,雪霧朦朧,偌大宮道隻剩落雪簌簌的聲響,寂靜得隻剩他一人的步履輕音。
    行至中途,途經一座跨雪長橋。
    此橋連通南北宮道,一側通往宮外,一側通往摘星台,是極少有人途經的僻靜通路。風雪掩聲,四下無人,連暗處值守的宮人眼線,也因歲末宴散、人流散盡,稍稍鬆懈了盯防。
    整條長橋,寂寂空空,白雪覆橋,素淨蒼涼。
    蘇渙抬步踏上橋麵,冷風迎麵襲來,裹挾細密雪沫,吹得他眉眼微眯。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陣沉穩輕緩的步履聲,踏雪而來,清晰穿透風雪,落進寂靜耳畔。
    步伐獨特,沉穩克製,帶著獨有的清寂氣場,無需回頭,蘇渙心底已然驟然一顫。
    是沈聿。
    他心頭微動,腳步下意識頓住,脊背微微緊繃。
    風雪橋頭,僻靜無人,是數月隔絕以來,兩人第一次擺脫眾人耳目、脫離朝堂規製,擁有的片刻獨處空隙。
    身後之人緩緩走近,雪落衣袍,步履從容。
    沈聿並未先行出聲,隻是緩步上前,與他並肩立在風雪長橋之上。
    天地寂寂,風雪瀟瀟,偌大天地,隻餘他們二人。
    數月南北相隔,夜夜遙遙相望,日日心底牽掛,無數次夢中相見、醒時空落,此刻終於真真切切,並肩立於一方風雪之中。
    無人窺探,無人監視,無人製衡,無人需要偽裝陌路。
    短暫的、難得的安寧,落在風雪橋頭。
    沈聿側眸,目光落在身側少年清瘦的側臉,落雪沾濕他的發梢,眉眼清淺溫柔,褪去了朝堂的恭謹疏離,隻剩幾分真實的恬淡倦色。
    數月未見,他看著依舊安穩自持,可眼底沉澱的孤寂、身形藏不住的清瘦,盡數落入他眼底。深宮幽禁,歲歲獨處,終究是磨了他的意氣,累了他心神。
    “舊疾可曾反複?”
    風雪之中,沈聿的聲音壓得極低,溫柔沙啞,裹著風雪暖意,輕輕落進蘇渙耳畔。
    沒有君臣客套,沒有公務敷衍,隻有最真切、最惦念的問詢。
    積壓數月的牽掛,跨越南北宮牆,終於在此刻,低聲問出口。
    蘇渙垂眸,望著腳下皚皚白雪,心頭溫熱翻湧,輕聲應答:“禦醫日日問診,湯藥調養,已然安穩無礙。”
    短短一句,報盡平安。
    他知曉這人數月暗中周全,默默叮囑禦醫悉心調養,不動聲色為他護住冬歲安穩。他所有安好無恙,從來不是僥幸,是這人隔著重重宮闕,拚盡所能換來的兜底。
    風雪吹起兩人衣袂,輕輕相觸,一瞬貼合,即刻分離,克製又繾綣。
    “委屈你了。”
    沈聿輕聲輕歎,嗓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澀意。
    一句委屈,道盡所有心知肚明的虧欠、疼惜與無奈。
    帝王猜忌,皇權製衡,棋局拉扯,所有無妄的幽禁、孤寂、試探、隱忍,本不該由他一人承受。可他偏偏心性通透、懂事隱忍,從不怨懟,從不張揚,孤身扛下所有風雨。
    蘇渙聞言,心頭震顫,鼻尖微酸。
    深宮孤寂、日日軟禁、步步試探,他從未覺得委屈,隻當是棋局博弈、身不由己。
    可唯獨這人一句輕聲慰勉,瞬間擊潰所有堅硬偽裝,讓所有獨自硬扛的煎熬,盡數有了歸處。
    他抬眸回望,撞進對方深邃溫柔的眼底。
    風雪漫天,四目相對,眼底藏盡數月相思、牽掛與隱忍,無需多言,彼此全然通透。
    “不委屈。”蘇渙輕輕搖頭,語聲清淡卻篤定,“能安穩相守,便足矣。”
    不能相見,卻能同沐風雪。
    不能相伴,卻能彼此牽掛。
    不能交集,卻能心意相通。
    這般遙遙相守,於他而言,已是絕境之中最好的圓滿。
    沈聿靜靜望著他澄澈溫柔的眉眼,心底酸澀洶湧,忍不住抬手,拂去他發間肩頭堆積的碎雪。
    指尖微涼,動作極輕極緩,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風雪橋頭,無人窺見,無人記錄,無人製衡。
    這是數月隔絕以來,唯一一次肆無忌憚的溫柔觸碰。
    落雪不停,時光靜謐,天地溫柔得恰到好處。
    短短片刻,已是極致的奢念。
    沈聿指尖微頓,終究克製住心底翻湧的執念,緩緩收回手,低聲叮囑:“冬日雪寒,好生保重身子,切勿再逞強隱忍。棋局未穩,你平安,我便無憾。”
    他被禁高台,權柄受限,能做的太少。
    唯願他歲歲平安,無病無疾,安穩熬過這深宮囚籠、漫漫棋局。
    蘇渙重重頷首,眼底漾開細碎暖意:“你亦是。高台風大,珍重自身。”
    一人囑他避寒,一人勸他安身。
    寥寥數語,傾盡兩兩牽掛。
    風雪依舊,橋畔時光溫柔繾綣,是整段冰冷棋局裏,唯一的暖色溫存。
    可溫柔終究短暫,深宮棋局從不容許片刻沉溺。
    遠處宮道隱約傳來內侍走動的聲響,細碎步履穿透風雪,打破獨處安寧。
    有人來了。
    兩人瞬間回神,默契收回所有溫柔神色,眼底繾綣盡數斂去,重歸清冷自持。
    短暫的私語溫存,轉瞬落幕。
    人前的君臣分寸,陌路疏離,必須即刻歸位。
    “時辰不早,各自歸去吧。”沈聿語聲重歸平淡克製,疏離穩妥,一如朝堂模樣。
    隻是眼底深處,殘留的溫柔久久未散。
    “好。”蘇渙輕聲應下。
    兩人同時移步,錯身而過。
    肩頭輕輕一擦,衣料短暫相觸,如同他們糾纏不休、分寸克製的一生。
    一瞬相近,即刻相離。
    沈聿步履沉穩,朝著摘星台方向走去,背影孤挺清冷,漸漸消失在風雪暮色深處。
    蘇渙立在橋頭,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風雪落滿身,心頭暖意長存。
    一場風雪擦肩,片刻私語溫存。
    是絕境之中的糖,亦是權謀之下的虐。
    他們終究隻能在無人的風雪裏短暫相守,在萬眾矚目下陌路相對。
    可哪怕隻是一瞬並肩、一語溫存、一次擦肩,便足以支撐他們熬過漫長寒冬、無盡幽禁、步步凶險的棋局。
    風雪漫漫,南北歸程。
    人各陌路,心自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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