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歲宴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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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至隆冬,雪落初歇。
皇城一掃秋日蕭瑟,遍地素白覆瓦,瓊枝掛雪,肅穆恢弘。時至年末,朝堂諸事收官,帝王下旨,於宮中太極殿設歲末盛宴,宴請文武百官,論歲敘功,安穩朝局。
旨意傳遍朝野,沉寂數月的宮城,終於染上幾分年末熱鬧煙火。
無人例外,凡在京品階官員,皆需赴宴。
包括獨居南宮、閑置待命的翰林院編修蘇渙,亦包括靜養摘星、暫卸庶務的國師沈聿。
一道公宴聖旨,打破數月南北隔絕、兩兩陌路的僵持。
帝王刻意為之,心知二人數月未見、全程避嫌、無半分交集,偏要在歲末最盛大的百官宴席之上,令二人同席而立,共赴一宴,同處一堂。
既是年末敘舊,亦是當眾試探。
他要看著,被皇權強行拆分數月的兩人,當眾相見,是否會露半分破綻、半分動容、半分逾矩。
若是心緒波動、眼神閃躲、舉止失常,便是心底藏私、羈絆未斷。
若是全然淡漠、視同路人、毫無波瀾,才算真正君臣陌路,徹底疏離。
歲末宮宴,成了年末最後一場,也是最刺眼的一場棋局試探。
宮宴當日,暖陽薄雪,天光清淺。
南宮直廬之內,宮人準時送來赴宴朝服、束發玉冠,規整擺放,一絲不苟。
蘇渙靜坐窗前,望著那套嶄新官袍,眼底沉靜無波。
數月幽禁獨居,他早已習慣小院清冷、無人相伴、無人交集。驟然要踏入百官雲集、燈火煌煌的大殿,要與那人同處一室、咫尺相對,心底難免泛起層層微瀾。
卻無半分慌亂,無半分失措。
數月隱忍蟄伏,早已磨平所有外露心緒,隻剩極致的冷靜自持。
他抬手取過朝服,從容穿戴,衣襟端正,玉冠規整,青衫素雅,身姿清挺依舊。隻是麵色較之往日更為清白,眉眼覆著一層久居深宮的淡寂,清淡疏離,不染塵煙。
數月不見,世事未變,人心未改,隻是彼此隔了太多歲月寒涼。
日暮時分,百官陸續入宮,太極殿燈火高懸,明燭千盞,映得殿內金碧輝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衣香鬢影,步履交錯,歡聲笑語不絕於耳,極盡盛世繁華。
喧囂滿堂,唯獨兩處清冷。
殿中首列,帝王禦座之下,左側首座空置多時。
直至百官就位,腳步聲自殿外徐徐傳來,眾人側目望去。
沈聿一身黑色繡金朝服,身姿孤挺清貴,踏雪而入。數月靜養閑散,他褪去往日朝堂忙碌的淩厲鋒芒,眉眼更顯清冷淡泊,周身氣場沉靜疏離,不怒自威。
久離朝堂,一朝現身,依舊是滿殿無人敢平視的中樞權臣。
他目不斜視,步履從容,徑直步入首列席位,垂眸落座,姿態端正,神色平淡,對滿堂恭迎目光視若無睹。
自始至終,未曾抬眼掃視殿中百官。
無人知曉,他沉穩淡漠的眼底,早已下意識掠過滿堂人影,尋那抹清瘦青衫。
一眼落定,心底微動。
殿末偏席,素衣少年垂眸端坐,脊背挺直,安靜立於百官末尾,清淡孤寂,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
數月未見,他清瘦依舊,眉眼沉靜,褪去幾分少年銳氣,多了幾分深宮幽禁打磨出的淡漠溫涼。
咫尺大殿,首尾相望。
一人高居首座,萬眾矚目,權傾朝野。
一人屈居末席,無人問津,孤寂無聲。
同殿赴宴,卻隔著整座大殿的距離,隔著尊卑懸殊的天塹。
帝王端坐禦座,將殿中動靜盡收眼底,眸光淡淡掃過二人,靜待破綻。
宴席開席,禮樂奏響,酒過數巡,百官起身敬酒、敘歲賀年、恭維聖德,殿內熱鬧不絕。
人人舉杯言笑,唯獨首尾兩人,安靜自持,不動不喧。
沈聿端坐首座,偶爾抬手舉杯,淺抿作罷,應對百官寒暄疏離有度,不熱不冷,全程從容穩妥,無半分失態。目光始終平視前方,從不下移,從不側顧。
全然一副無心外物、不問朝事、坦蕩疏離的姿態。
殿末的蘇渙亦是如此。
百官往來交錯,有人側目打量,有人暗中揣測,有人刻意觀望。他自垂眸靜坐,聽禮樂嘈雜,看人潮湧動,逢人敬酒從容回禮,分寸得體,神色淡然。
任憑滿堂喧囂,任憑旁人窺探,任憑咫尺相望,眼底無波無瀾。
從頭到尾,無一次對視,無一次側目,無半分神情交集。
如同真的陌路君臣,尊卑有別,地位懸殊,本就無半分牽扯。
可唯有他們自己心底清楚。
滿堂喧囂入耳,眼底隻剩彼此身影。
萬人熱鬧在側,心底隻剩遙遙牽絆。
數月隔空相思,遙遙守望,一朝同殿相見,卻要裝作全然不識、毫無波瀾。
最虐不過咫尺相望,隻能陌路相對。
最痛不過久念重逢,必須視而不見。
酒至中途,帝王忽然含笑開口,語聲溫和,傳遍大殿:“今年修史之功,蘇渙勘校嚴謹,勞苦功高,居功甚偉。國師輔政多年,年末靜養,亦安穩朝綱。今日歲宴,二位皆是功臣,不妨同飲一杯,以紀歲末。”
一語落地,滿堂驟然一靜。
聖意刻意撮合,當眾點名,逼二人同席共飲,直麵彼此。
所有人目光瞬間聚焦首尾兩端,靜待二人起身交集。
這是帝王刻意拋出的最後一招,當眾破局,逼他們在百官矚目之下,不得不直麵彼此,但凡有半分神色異樣,便是確鑿把柄。
絕境猝然臨之。
蘇渙抬眸,神色平靜,率先起身,垂首躬身,禮數端方:“臣,遵旨。”
青衫起身,步履沉穩,一步步穿過百官席間,朝殿中而行。
與此同時,沈聿亦緩緩起身,身姿挺拔,從容移步,自首座向下緩步。
一從上,一從下,步步相近。
滿殿寂靜,萬眾矚目。
兩人終於在大殿正中相遇,咫尺相對。
距離極近,呼吸可聞,眉眼清晰映入眼底。
數月未見,兩兩相望。
眼底深藏的牽掛、疼惜、思念、隱忍洶湧翻湧,卻被盡數死死壓在深處,不露分毫。
人前,隻剩君臣恭謹,疏離淡漠。
無動容、無波動、無閃躲、無私緒。
沈聿抬手取過內侍遞來的酒盞,遞至身前,語氣公允清淡,無半分私念:“蘇編修歲末勞苦,勘史有功,此杯當賀。”
字字公事,坦蕩磊落。
“多謝國師。”蘇渙垂眸接盞,語聲溫和規整,恭謹守禮。
兩聲應答,疏離分寸,無可挑剔。
兩盞清酒,雙雙抬手,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酒水清冽入喉,涼透心底,壓盡萬般波瀾。
禮畢,各自垂盞,各自後退,各自躬身。
無多餘一語,無多餘一眼。
沈聿轉身,從容回歸首座。
蘇渙垂首,緩步退回末席。
全程坦蕩公允,進退有度,神色無波。
任帝王冷眼窺探,任百官細細觀望,挑不出半分破綻。
看似全然陌路,徹底疏離。
可轉身刹那,兩人心底,皆是一片酸澀寒涼。
咫尺一杯酒,隔了歲歲相思,隔了兩兩牽掛,隔了無數深夜遙遙相守。
同飲歲末酒,依舊是陌路君臣。
大殿禮樂重響,喧囂複起,可兩處心底的波瀾,久久難平。
帝王高居其上,看著毫無破綻的兩人,眸底深沉難測,終究緩緩斂了試探目光。
他逼得出相遇,逼得出同飲,卻逼不出半分私情破綻。
拆得開身形交集,拆不開心底羈絆。
控得住人前分寸,控不住歲歲牽掛。
歲宴終喧,人心終寂。
滿堂繁華落幕,依舊是你居高台,我處塵末。
依舊是人前陌路,人底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