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寒疾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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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夜雨過後,皇城寒意陡增。
一夜朔風呼嘯,卷落滿宮秋葉,也將浸骨寒涼吹進南宮直廬的每一寸角落。高牆鎖風,小院閉塞,潮氣沉沉不散,比起宮外,更添數分陰冷濕寒。
蘇渙獨居此處已有旬月。
無公務纏身,無旁人驚擾,日子過得寂靜刻板,晨起讀書,入夜安坐,日複一日,波瀾不驚。外人看來是清貴閑職、聖恩體恤,唯有他知曉,這方寸小院是最溫柔的囚籠,磨盡鋒芒,困住餘生。
白日尚且安穩,可入夜之後,深秋濕寒層層侵入肌理,蟄伏已久的肺間舊疾,終究還是悄然複發。
那日秋雨淋窗,夜風透隙,他未曾在意,隻當尋常秋涼。可日積月累的陰冷侵體,加上獨居無人調養、心緒鬱結難舒,舊年落下的寒疾徹底纏上身來。
暮色剛至,屋內寒氣森森。
蘇渙伏案翻書,指尖漸漸泛起微涼,脊背隱隱發僵。起初隻是細微的胸悶氣滯,他習慣性隱忍按壓,隻當久坐乏累,未曾放在心上。
可不過半刻,喉間驟然泛起一陣細密癢意,克製不住的悶咳湧上喉頭。
他立刻垂首,抬手死死捂住唇瓣,將所有聲響盡數壓在喉間,不敢外泄半分。
南宮直廬雖少人來,卻處處暗藏帝王眼線,周遭皆有暗哨盯防。他早已習慣事事隱忍、不露孱弱,若是讓人窺見病態,必會被視作心誌不堅、鬱結怨懟,徒生事端。
一聲聲悶咳碾落心底,震得胸腔酸澀發疼,氣血翻湧不休。
良久,那陣劇烈咳意方才稍稍平複。
蘇渙抬眸,眼底已然泛起薄薄水汽,臉色褪去些許血色,泛著病態的蒼白。指尖抵在胸口,緩緩喘息,隻覺四肢百骸酸軟無力,陣陣寒意從內裏透出,冷得人微微發顫。
舊疾比以往每一次都要難纏。
從前每每病發,總有暗中照料,總有溫藥暖身,總有一人默默兜底,護他安穩。如今孤身獨居,無人問津,無人察覺,無人調養,隻能任憑寒疾纏體,硬生生隱忍扛過。
他起身移步窗邊,想要合攏窗扉阻隔夜風。
可起身一瞬,頭腦驟然一陣眩暈,身形微微踉蹌,隻能扶住窗沿勉強站穩。窗外秋風凜冽,卷起滿地殘葉,滿目蕭瑟荒蕪,一如他此刻孤寂寒涼的心境。
整座深宮寂靜無聲,無人知他病痛纏身,無人憐他孤身難熬。
他取過薄毯裹在肩頭,重回案前靜坐,強行壓**內翻湧的寒滯,依舊保持端正坐姿,不露半分病態。
隻是今夜,終究難以安穩。
夜深之後,高熱悄然纏體,寒熱交替,折磨人心。時而渾身發冷,遍體冰涼,蜷縮被褥亦無暖意;時而燥熱難安,頭腦昏沉,神誌昏昏沉沉,半夢半醒。
朦朧之間,過往細碎畫麵反複浮現。
高熱昏睡時那人深夜悄至的溫柔照料,病榻前親手喂藥掖被的細心,晨光裏輕聲叮囑的惦念,無數隱秘的溫柔、沉默的守護,一一湧入腦海。
越是病痛纏身、孤寂無依,越是思念入骨。
原來從前那些不聲不響的庇護,早已是他此生最難得的暖意,如今盡數斷絕,隻剩無邊寒涼相伴。
皇城北端,摘星高樓,徹夜未眠。
秋夜風寒,沈聿一如往日憑欄佇立,遙遙望向南宮方向。
自兩人被隔絕拆分,他夜夜如此,靜坐高樓,遙望深宮,不問朝事,不言思念,將所有牽掛藏於寂靜夜色之中。
他雖卸去朝堂庶務,可觀星台暗衛眼線遍布宮城,minor動向皆逃不過他的探查。
夜半時分,暗衛悄然來報,語聲低沉:“主子,南宮入夜風寒,蘇公子舊疾複發,徹夜未安,孤身隱忍,未曾傳喚宮人,亦無半點聲息外泄。”
短短一語,瞬間攥緊了沈聿的心底。
夜風獵獵吹亂他鬢邊發絲,眼底溫潤盡數褪去,覆上濃重的疼惜與寒涼。
他早知深秋寒涼,早知那人肺腑虛弱,最怕秋夜濕寒。
也早料到,以蘇渙隱忍自持的性子,縱使病痛纏身、萬般難熬,也絕不會顯露半分,隻會孤身硬扛,默默隱忍,不願惹人非議,不願再給他招惹半點麻煩。
“高熱幾度?咳疾可重?”沈聿語聲微啞,藏著壓不住的焦灼。
“寒熱交替,咳疾纏綿,無藥調養,愈演愈烈。公子全程遮掩,唯恐被眼線察覺異樣。”暗衛據實回稟。
沈聿掌心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心底酸澀與怒意交織翻湧。
怒帝王狠絕無情,以溫柔囚籠困他孤身,拆他羈絆,斷他退路。
恨自己身居高樓,空有權勢智謀,卻被一紙靜養聖旨困住手腳,咫尺宮牆,寸步難進。
他可以破朝堂死局,可以擋朝野風波,可以抵萬般算計。
卻跨不過這重重宮闕,護不了孤身幽禁、病痛纏身的心上人。
“可否尋機送藥入內?”沈聿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沉聲詢問。
暗衛垂首搖頭:“南宮直廬監控森嚴,聖上特派心腹輪值,裏外隔絕,任何外物皆無法私入。一旦異動,即刻敗露,不僅救不了蘇公子,反而會坐實私相往來的罪名,連累公子獲罪。”
句句屬實,字字絕境。
帝王早算盡所有可能,封死所有途徑,不給他半分暗中護持的機會。
從前尚可借公務之名,坦蕩兜底,暗中周全。如今權責隔絕、兩地封禁,連最簡單的送藥護暖,都成了致命逾矩。
沈聿靜靜佇立欄前,良久無言。
清冷月光落在他孤挺的身影上,襯得眼底執念深重。
他看得見他的煎熬,聽得見他的隱忍,感知得到他的病痛。
卻隻能遙遙相望,默默牽掛,束手無策。
深夜風寒,高樓霜重。
他能做的,唯有命暗衛徹夜值守,細細記錄動靜,護他無性命之憂,護他無人刻意刁難。
僅此而已。
遙遙一宮之隔,便是天涯咫尺,兩兩煎熬。
“轉告下去。”沈聿低聲開口,音色沉冷,帶著不容撼動的篤定,“盯緊所有眼線暗哨,隔絕流言,遮掩病態,不許任何人借機構陷分毫。待天明日光漸盛,秋寒稍退,再報於我。”
“是。”
暗衛悄然退去,高樓重歸寂靜。
漫天秋風,穿過宮牆,一端是高樓執念牽掛,一端是深宮帶病隱忍。
無人知曉,寂寂秋夜,兩處煎熬。
蘇渙昏沉輾轉,強忍病痛,熬過漫漫長夜。
沈聿徹夜憑欄,遙遙相望,牽掛至天光將曉。
皇權隔絕身形,封禁往來,鎖死交集。
卻終究鎖不住,一方帶病隱忍,一方徹夜相思。
秋寒愈重,執念愈深。
這場無聲的隔空相守,隔著宮牆萬丈,隔著君臣尊卑,隔著帝王猜忌,歲歲沉埋,夜夜不休。